二
大本营。
镜子,又是一面镜子,被打碎了。
几道裂缝迅速伸展开来,许多碎玻璃剥落洗手池,清脆的破碎声依旧凝固着,继续撕裂亨利的耳膜。
他的脸也镜子里破碎了――鼻子从正分裂,左眼已无影无踪,右眼里布满血丝,嘴唇损失了大半,下巴变得残缺不全,咽喉似乎被切开。
破碎的脸,破碎的人,破碎的一切,就如这破碎的城市。
还有一支破碎的烛光。
亨利的嘴角倘着血,目光冷酷地注视自己。浅红色的蜡烛光晕,透过镜子反射洒遍全身,宛如一幅血色的油画。
某些声音记忆里喧哗着,那双眼睛如此冷漠,耳边泛起可怕的催促:
“必须完成。。。。。。必须完成。。。。。。必须完成。。。。。。”
他心底不停默念,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那间致命的密室之,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上帝啊!”
亨利抱住自己的脑袋,好像大脑也碎裂成了两半。
狭窄的卫生间里没有灯光,蜡烛就点洗水池边。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散着一股腐烂气味。
忽然,门外传来厉书的声音:“h!h!”
他外面猛敲着门,用英焦急地喊道:“喂,亨利,刚才是什么声音?镜子打碎了吗?”
是的,卫生间的镜子被亨利打碎了,他依然面对自己破碎的脸,紧锁卫生间的小门,任凭外面的厉书叫喊。
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几滴血落到马赛克地板上。但他仍握着那个瓷杯,用怨恨的目光盯着镜子,然后重重地将手甩起。
又是一声清脆的撞击。
整面镜子都粉碎了,飞溅的玻璃片,亨利放声狂笑起来。仿佛镜子里藏着一个恶魔,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疯似的大笑同时,卫生间的门也被撞开了,厉书重重地压他身上,将蜡烛打翻地。
厉书只感到肩膀火辣辣地疼,刚才听到卫生间里的动静,显然是镜子被砸碎了――亨利已卫生间里呆了一个钟头,把他们都等得急死了,不知里面生了什么意外,厉书便拼全力撞开了卫生间。
黄宛然和秋秋母女也站外面,紧张地看着他们。亨利停止了狂笑,和厉书互相搀扶着站起,卫生间里的镜子已全部粉碎。
已是黄昏时分,出去探路的两组人都没回来,剩余的人这间二楼屋子里,隔壁房间还躺着屠男的木乃伊。
顶顶和神秘女孩,还有思念着杨谋的唐小甜,都聚拢到了卫生间门口。亨利面色苍白的走出来,手扶着墙不住喘气。厉书揉着撞门的那边肩膀,要黄宛然为自己检查一下,确定没脱臼之后,他用英对亨利说:“到底生了什么?你要紧吗?”
亨利的嘴唇嚅动几下,喉咙里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厉书只能把耳朵到他嘴边,随后听到一句英。
瞬间,厉书面色大变,瞪大眼睛看着其他人,好像犹豫该不该说出来。
“他说了什么?”
面对黄宛然的追问,厉书只得用转述了亨利的话――
“吴哥窟里的预言――若敢擅自闯入这座神秘的城市,便将遭到永恒的诅咒,谁都无法逃避这个预言,正如谁都无法逃避死亡降临。”
这句话让所有人沉默了,黄宛然母女俩面面相觑。从不乎恐惧的秋秋,也皱着眉头后退了半步。唐小甜紧紧抓着顶顶的手,心祈祷她的郎快点回到身边。厉书则重看着亨利的脸,法国人灰色的眼珠里,写着对东方神秘主义的虔诚膜拜。
只有二十一岁的“无名女郎”,丝毫都没有被吓倒,而是用冷酷的目光,盯着近乎疯癫的亨利。
也只有这双眼睛,才能攻克恶魔的堡垒,即便当年的预言成真。
亨利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地板上,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她,似乎瞳孔里吐着丝线,将他的眼球牢牢粘住,永远禁锢空城无法逃脱。
“n!”
亨利拼命把身体往后缩,像要墙上顶出个洞来。但他不敢闭上眼睛,连眼皮都不敢眨半下。
神秘女孩也蹲了下来,继续盯着亨利的双眼。而亨利眼里看到的她,已不再是美丽的女郎,而是一具可怕僵尸。
忽然,顶顶一把拉开了她,生生将她拽回书房将门关上。
亨利终于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宛如长眠多年的死者复活。
狭窄的书房里,顶顶也与“无名女郎”对视着。从昨天下午第一次看到她,这双眼睛就一直浮脑海里,如此奇异又似曾相识――两面致命的镜子。
“你刚才想干什么?”
女孩也不抗拒她,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只是想帮助他。”
“这是帮助吗?”
“我看他很可怜。”
顶顶冷笑了一声:“是的,我们大家都很可怜。这座空城里的人都是可怜的,包括你,也包括我!”
“我不觉得我可怜。”
“不,小枝――你很可怜。”
她叫出了女孩的名字,虽然这是女孩自己说出来的,但顶顶并不能证实这个名字的“真伪”。何况“小枝”这个名字对于叶萧来说,实太特别太重要了,所以顶顶不敢把这两个字告诉他。
“是吗?”
“你不知道你的父母,不知道你的学校,不知道你为什么这里,不知道这里生了什么?如果不是我们来到这里,你还将孤独地生存下去,就像一片凋落的树叶,终泥土里腐烂掉。”
顶顶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其实这也是一种激将法,刺激小枝开口说出真相,但她得到的仍然是失望。她后退了半步,正凝神思量的当口,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喧哗。
心,又一次顶了喉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