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拉着楚夏在一张靠墙的空桌旁坐下。
木桌的表面有一层岁月打磨出来的温润光泽，边缘处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曾有客人用指甲或匕首在上面随意划拉过什么。
楚夏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其中一道刻痕，触感粗糙而真实，不像幻象。
露娜抬手打了个响指。
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但在她打响指的瞬间，酒馆角落里那个一直在低头擦拭酒杯的酒保就抬起了头。
那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面容普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沾满酒渍的围裙。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穿过几张桌子走到二人面前，微微欠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诵一段重复过无数遍的台词。
“两位客官，来点什么？”
“两杯浓情。”
露娜竖起两根手指，语气熟稔。
酒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走向吧台。
楚夏注意到，当露娜说出“浓情”这两个字的时候，邻桌几个正在喝酒的客人不约而同地朝他们看了一眼。
那些目光中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笑意，但很快又收了回去，继续各自的交谈，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反应。
“浓情是这里唯一能点的酒。”
露娜双手托腮，银白色的双马尾垂落在桌面上，发梢的湛蓝色光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我试过点其他的。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看隔壁桌喝的那种琥珀色的酒看起来不错，就跟酒保说要一样的，结果他给我端上来一杯冰水。”
她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
“后来我又试了几次，但无论点什么，只要不是‘浓情’，端上来的永远是冰水。”
楚夏闻言，目光扫过酒馆里的其他客人。
他们桌上的酒杯形形色色，有陶碗、有铜爵、有玉盏、有葫芦，里面盛着的酒液颜色各异，琥珀色的、碧绿色的、乳白色的、深红色的，甚至还有一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荧光的紫色液体。
“他们点的也不是浓情。”
楚夏说道。
“对。”
露娜点头，湛蓝色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困惑。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别的客人可以点各种各样的酒，但我们不行。我观察过很多次，每一个客人点的酒都不一样，酒保从来没有说过‘没有’这两个字。但轮到我的时候，只要不点浓情，就是冰水。”
她用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圈，继续说道。
“我怀疑这和我们的身份有关，这里的客人应该都是这个修仙世界的原住民，而我们是外来者，外来者在这里，只能喝‘浓情’。”
楚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酒馆中的客人们，仔细观察着他们的举止和神态。
坐在门口那桌的是三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袖口处绣着相同的云纹图案，似乎是某个宗门的标识。
他们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碧绿色的酒，三人轮流斟饮，谈笑间时不时捋须点头，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靠近舞台的那桌坐着一个独行的中年剑客，面容冷峻，一柄长剑横放在桌上，剑鞘上镶嵌着几颗暗淡的宝石。他面前的酒杯是黑色的，里面的酒液也是黑色的，浓稠如墨。他独自饮酒，目光偶尔扫过舞台上抚琴的青衣女子，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最热闹的是酒馆正中央那三张大桌，拼在一起，围坐着十来个修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服饰各异，似乎来自不同的门派或家族，他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话题从修炼心得到宗门秘闻，从灵药采集到妖兽猎杀，无所不包。
“这里的客人，都能进行交流吗？”
楚夏收回目光，问道。
露娜摇了摇头，银白色的发丝在桌面上轻轻扫动。
“有的可以，有的不行，具体规则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
她伸手指向门口那桌三个老者。
“那边三位，我跟他们搭过话，他们很健谈，跟我说了不少关于这个修仙世界的事情，什么青云宗的内门大比、落霞峰的灵药园被妖兽闯入了、天衡派的掌门又闭关了之类的，聊了大概一刻钟，他们就很自然地结束了对话，继续喝他们的酒去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手指移向那个独坐的冷峻剑客。
“他就不行，我试过两次，一次是直接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一次是让酒保帮我传话，两次的结果都一样——他完全无视我，就像我根本不存在。不是那种故意不理人的无视，而是……怎么说呢，就像我在他眼里就是一团空气。”
她的手指又移向中央那三张大桌。
“那桌最奇怪。我试过跟其中三个人搭话，其中两个回应了我，聊得还挺愉快，但第三个人，一个穿着紫衣的女修，她也是完全无视我，最诡异的是，跟她同桌的另外两个人明明正在和我聊天，但当他们转头跟那个紫衣女修说话的时候，就好像完全忘记了我还在旁边一样。不是刻意的，而是……他们的认知在那一瞬间被某种力量修改了。”
楚夏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情况，饶是他也是头一次遇到。
“还有一点可以确认。”
露娜继续说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这里的一切，似乎在发生某种循环。”
她微微抬起下巴，用眼神示意楚夏看向斜对面的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旁坐着四个男人，都是修仙者打扮。
“这四个人。”
露娜压低声音，“我每次来，他们都在，每次坐的都是同一张桌子，每次喝的都是同一种酒，每次谈话的内容，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完全一样。”
楚夏的目光落在那四人身上，清晰听到了四人的谈话内容。
“南宫家那丫头，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
“南宫家在我们青云镇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族了，南宫老妇人膝下就这么一个孙女，从小当宝贝疙瘩养大，琴棋书画、修炼功法，哪一样不是请的最好的师傅？好不容易养到出嫁的年纪，许给了落霞宗的少宗主，本来是天作之合，结果大婚当日……”
“黑风岭的大当家亲自带人杀上门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新娘子掳走了。”
“黑风岭这些年是越来越嚣张了。以前还只是在商道上劫掠过往的商队，现在倒好，直接杀进镇子里抢人了！还是在大婚当日！这哪里是抢劫，这分明是在打南宫家的脸，打整个青云镇的脸！”
“我听说……南宫老妇人已经哭瞎了双目。”
“南宫家的小少爷南宫折戟，已经在召集人手了。”
“南宫折戟？就是南宫家那个最小的嫡子？今年才多大？有二十没有？”
“十九。”
“别看他年纪小，天赋却极高，十五岁筑基，十八岁就已经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了，在整个青云镇的年轻一代中，仅次于落霞宗那位少宗主。而且此子性格刚烈，最是敬重他的姐姐南宫绮丽。据说得知消息的当天，他就提剑要去黑风岭，被南宫家的长辈们拼死拦了下来。”
“黑风岭能在青云镇周边横行这么多年，连落霞宗都奈何不了他们，背后肯定有金丹期的强者坐镇，而且不止一位。南宫折戟天赋再高，终究只是筑基后期，单枪匹马杀过去，不过是送死罢了。”
“所以他现在在召集人手。”
“听说他已经联络了青云镇好几个世家的年轻一代，还有几个散修也响应了他的号召，最迟三日之后，他就要带着这批人马，杀上黑风岭。”
“好！有血性！这才是我们青云镇的儿郎！”
就在这时，酒保端着两杯酒走了过来。
他将两杯粉红色的酒轻轻放在楚夏和露娜面前，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一言不发，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酒杯是透明的，材质像是水晶。
粉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色泽浓郁而深沉，像是用无数朵玫瑰的花瓣榨出的汁液，又像是晚霞最浓烈的那一抹颜色被凝固成了液体。
楚夏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酒中蕴含一丝微弱的灵气，但十分驳杂，带来的口感很涩。
这种酒，放在大千世界的任何一个修仙文明中，都只能算是最下等的灵酒，哪怕放在以前的玄黄界都只能算不入流。
“这酒一般。”楚夏说道。
露娜歪了歪脖子：“是嘛，我倒是尝不出什么区别，不过从我探明的信息来看，这地方的确是一个低等修仙世界，应该还处于初级修仙文明，元婴修士就已经算是战力天花板了。”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扫过酒馆中那些推杯换盏的客人们。
“但这恰恰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楚夏点头。
一个普通的修仙世界，不可能存在于十二维空间的最深处。
一个普通的修仙世界，不可能被层层叠叠的维度碎片包裹，不可能拥有与大千世界截然不同的法则体系，不可能让他的主宰之力在这里失去效用。
更不可能，让他这位三阶主宰者，都无法看穿这间酒馆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