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2
燕裂帛醒来时，谢长安与寒景正在火堆边低声说话。
若不是脚上冰冷镣铐提醒处境，他几乎以为自己此刻还在凡间。
他下意识想要调动灵力，却发现四肢依旧凝滞沉重，阴冷之气从脚踝一路流向经脉，最终在百会徘徊不去，不由恍然惊醒，两人的声音也逐渐入耳。
“我出生之前的若干年，王朝经过几代人经营，已经达到鼎盛，其都城名为长安，时人以有生之年能居长安为荣，万国来朝，物阜民丰，那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盛景，我虽未亲眼看见，也能从前人诗歌言语中窥见一二。彼时国库充盈，连宫人所穿衣裳，亦是艳色绫罗，嫔妃头饰，亦是珠翠步摇，金银夺目。”
“看来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了。”
“皇帝小时候，因宫廷政变，曾度过一段颇为动荡的岁月，差点死于非命，多亏旁人保护，方才幸免，但等他执掌大权，年老之后，同样因为猜忌与听信谗言，亲手赐死自己的儿子与大臣，牵连不计其数，所谓盛世，亦因他戛然而止。在我入道修仙之前，他便因边将叛乱舍弃国都，逃亡外地。”
“可见凡人从来就学不会从教训中吸取教训，哪怕自己也亲身经历过，可总自以为是，认为自己能够避开，我看这王朝也命不久矣，想必很快就亡了吧。”
燕裂帛迷迷糊糊听了半天，方才听出这是谢长安在讲凡间的故事。
换作以往，这样的话题他必是毫无兴趣，但眼下什么事也做不了，燕裂帛躺在那里静静听着，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在这名皇帝死后，王朝还延续了一百多年，虽然盛世不再，国土渐失，但每逢危难之际，总会有人力挽狂澜，为其续命。帝君也曾亲眼见过两次仙乱，怎么不会趋吉避凶，依旧被囚禁于此？”
“呵，绕了半天你在指桑骂槐？沉湎私欲享乐，正是凡人无法根除的缺陷，所以那些天生仙灵修成的仙人瞧不起凡人，正是因为像你这样能克服重重难关，战胜无数欲望的人，寥寥无几。我与你口中的皇帝怎么一样，摆在他面前，明明有正确的路，他却不去走，而我恰恰是因为要给诸天万道一条路走，才触犯了善齐他们的利益。善齐反我，与黄龙反我，其实都是同一个根源，那便是他们不愿意让下界分走原本属于上界的气运灵力。”
“你统一诸天，同样是出于你想号令三界的私欲，只不过你的所作所为，的确于各方有益。 ”
听到此处，燕裂帛弱弱举手，有气无力提问：“仙人本就几乎与天同寿，上界灵气更是独享一份，怎么就对各方有益了？”
他这才注意到，谢长安手里居然还拿着自己那根簪子，只不过上面串的不是刚才那些蘑菇，而是一些黑绿相间，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回想刚才吃了蘑菇之后的惨状，燕裂帛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心道这回就是烤龙肉，自己也坚决不会吃了。
“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仙人亦然，不进则退，圆满就代表无法再往前。这些年我修炼时，隐隐感觉自己已经触碰到法则边缘，却始终无法窥破当年盘古等人的意境。两次仙乱，看似并非上界不好，而是太好了，两次仙乱，看似先天派与亲凡派之争，实则正是天道桎梏下的不得寸进，无法求外，自然只能对内。”
回答他的却是寒景。
燕裂帛似乎有些明白，又由此引发更多思绪。
他隐隐察觉，自己所还未完全想通的地方，也许正是自己与谢长安目前修为上的差距。
谢长安自琅嬛仙府归来之后，进境一日千里，下凡一趟，又有收获，之前混战，燕裂帛嘴上没说，心里未尝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已经逐渐拉大，遥想当日琅嬛仙府里两人交手时，他还未曾有无法战争对方的感觉，但之前看她与虹渊交手，竟生出一种对方实力远不止于此的震撼。
而寒景，虽然处处与谢长安针锋相对，但显然他们更像同一路人。
“明明是让你讲自己当人时的故事，又给你绕到我身上来了，所以你与这皇帝的渊源是什么，你是皇帝的女儿么？”
寒景没有过问燕裂帛的想法，也并不在意，他只是催促谢长安接着讲下去。
谢长安道：“我没有兴趣拿自己当成故事，来给你当乏味的调剂。”
寒景哎哟一声：“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自己待在这里也无聊，没有我与你聊聊天，帮你勘破造意瓶颈，难不成你对着燕裂帛还能顿悟不成，他能给你指点迷津？”
谢长安：“你的造意，我学不来，我的造意，你也很难再给什么有用的建议了。”
寒景：“唉，我懂了，你过河拆桥，始乱终弃，觉得我这落难的帝君没什么用，瞧不上我了。”
燕裂帛疑惑，始乱终弃，似乎不是这么用的吧？
“你若有用，也不至于对善齐毫无防备。”
谢长安将烤好的簪子朝燕裂帛递去。
“还吃吗？”
燕裂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饿了！”
谢长安解释：“这是山壁上的青苔，凡间大饥之年，百姓搜刮不到食物，也会从石头上刮青苔去烤煮。”
燕裂帛警惕：“你吃了吗？”
谢长安：“我不饿。”
燕裂帛：“那我也不饿。”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回蘑菇说话跳舞的情形了。
寒景：“她骗你的，她也饿了，但她想等你先吃。”
谢长安：……
见他坚决不肯上当，她有些遗憾，捏起一小撮青苔送入口中。
草腥因烤焦褪去，只剩下微微的苦味。
填不了肚子，但也聊胜于无。
“两次仙乱，天翻地覆，真正与世无争，早就远遁昆吾池或界外避祸，不会依旧留在上仙的位置上，善齐虽然隐藏得好，可也不是全无破绽。我若是对他没有防备，就不会让灵均留意动静了。”
可惜善齐太小心，在寒景暴露出弱点之前也绝不肯出手，宁可暗中推波助澜，冷眼看着黄龙他们跟寒景斗得两败俱伤。
谢长安忽然问：“乾坤法剑里的气运灵力，对他来说很重要吗？”
寒景：“自然，上仙之中，他的修为境界在只能算中下，论造意只怕还不如你，如果没有乾坤法剑里那些气运，他要如何号令上界，要挟其他人听命？”
谢长安：“但他到现在还没有再来找你，也没有管我们，论理说他不该如此沉得住气。”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现在已经顾不上我们了。”寒景嘴角沁出一丝没法亲眼看热闹的遗憾，“外面肯定很乱。”
燕裂帛也想说什么，却听谢长安忽然道：“有人来了。”
他一愣，立刻闭嘴噤声。
如今他们身无灵力，只能用凡人的耳力去听，谢长安能察觉，他当然也能听见。
的确有一道脚步声，从前方暗处行来，由远而近。
对方身影渐显。
白衣大袖，飘然出尘。
燕裂帛眯起眼，正在端详来人身份，谢长安显然已经认出对方。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被关在这里，自然要设法来看一眼。”对方道。
谢长安诧异：“你进来了，要如何出去？”
对方道：“我带了指天针。”
这下连寒景都面露奇异之色：“你是何人，善齐竟肯将指天针交给你？”
谢长安向其他二人介绍来者。
“他名白序，来自……昆吾池，原身是鲤鱼。”
白序哂然：“自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本座自愿让他种下禁制，若没有按时回去，或者将指天针遗落，就会遭到反噬，尸骨无存。”
燕裂帛心道，这年头连一条鲤鱼成精，都能自称本座了吗？
白序仿佛看出他的想法。
“本座与谢长安同出一处，因故借那昆吾池鲤鱼躯体重生罢了，这次若非为了她，如何会冒险进来！”
谢长安：“好了好了，燕仙友也没有说话，你别多心。”
白序冷笑：“他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谢长安：“难怪都吃鱼眼能明目，你这眼力的确非同一般。”
白序：“我时间有限，你确定要与我耍嘴皮子？”
谢长安含笑拱了拱手，示意他继续。
白序本以为三人如今处境必定山穷水尽天塌地陷，没想到她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外面如今彻底大乱，乱作一团，你们的确将天捅出一个窟窿了。”
他似乎的确时间不多，只能长话短说。
造成混乱的无非是几拨人。
在虹渊带着谢长安与燕裂帛离开长春谷之后，五霞天点仙谱的毁灭引发了一连串巨变，诸天结界彻底不存，下界通向上界的桎梏不复存在，祝玄光索性带着曲不周等人打上天界，双方在东界法天与上界相连的入□□发大战，凡修虽实力不敌仙人，但仙人这边既非铁板一块，凡修那边又有得知消息不断赶来的修士源源加入，上界竟一时也无法将其镇压。
反倒是先前已经与上界媾和，充当马前卒灭杀凡修的魔族，却突然偃旗息鼓，两不相帮，大有坐看观虎斗，谁赢帮谁，谁输给谁落井下石的架势。
归墟怨灵的动向也出乎意料，它们其中绝大部分虽然早已泯灭灵智，但怨灵本身怨气深重，而这些怨恨都来自当年被上界所灭，如今面对近在咫尺的仙人，怨恨仿佛一下被点燃，又或许是因为凡修灵力远远不如仙人更为吸引，它们冥冥之中犹如被某种力量与渊源牵引，从四界法天各处蜂拥而至，竟形成区别于凡修的另外一股大军。
“善齐如今焦头烂额，无暇旁顾，我便主动请缨，过来看看你们，若能设法问出提取乾坤法剑气运的法子，更是大功一件。”
白序见燕裂帛盯着他，似乎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你不必想了，他既然在我身上种了禁制，也不会轻易让你们拿走指天针，必是还在指天针上留了后手，再说你们现在没有半分灵力，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出去对付他？”
燕裂帛皱了皱眉：“就算如此，他能让你携指天针进来，也是对你十分信任了。”
白序冷静道：“戒真商羽那些人，战力不在他之下，他既要用，也要防，怎会将指天针交给他们，他又不知我身份来历，只有像我这样毫无背景根基的小人物，用起来才更放心。废话少说，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谢长安：“我们需要先解开脚上的镣铐，你有法子吗？”
“你也是阵法大师，连你都没有办法的封印，我能有办法？”
白序挑眉，但还是走过来，手指在她的脚镣上摸了片刻，凝神想了许久，摇摇头。
“只能看出上面有某种阵法禁制，关键的钥匙必然在外面，这里是琅嬛仙府最后一层，想必蕴含巨大天机，你们在此这么久，难道就没有遇到一些奇缘？”
谢长安无奈：“正因我们都觉得它应该有生机，可恰恰是没有，若脚铐能去掉，兴许还能摸索出门道。”
“既是最后一层，终亦是始，返璞归真，说不定也能以大巧若拙，大直若屈解之。”白序随口一说，又道，“我不能久留，得走了，否则善齐该起疑心了，回头再寻机会帮你们打听打听吧，戒真手里也有不少上古法宝，说不定知道这脚铐上的解法。”
谢长安：“等等，你身上带了食物没有？”
白序莫名：“……谁会带那种东西？只有一些灵药灵草。”
谢长安：“都拿出来，我们现在灵力被禁，也会饥饿。”
白序看着面如菜色的两人，叹了口气，认命把乾坤袋里的灵草灵药都拿出来。
“自己看看药性，别吃中毒了，说出去怕也无人敢信。”
燕裂帛：……
他来去匆匆，说走就走，很快化作一团遁光离开。
幽幽深谷再度恢复寂静，静得连呼吸声几乎都清晰可闻。
寒景实在无聊，又催促道：“好了，他走了，你继续讲吧，不讲你自己，那便继续讲讲那皇帝，和你们的碧云天。”
谢长安：……敢情她半生经历就为了在这里讲故事当说书的给帝君消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