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补丁上线后的第七天，龙胆科技总部大楼。
清晨六点四十七分，数据中心监控室的红灯突然亮起，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姚厚朴从折叠床上弹起来，几乎是扑到控制台前。屏幕上，代表“五彩绫镜”核心服务器的三条流量曲线正在疯狂飙升，远超正常阈值——不是DDoS攻击那种粗暴的流量洪水，而是更狡猾、更有针对性的数据穿刺。
“哥！”他对着耳麦吼道，声音因为连续熬夜而嘶哑，“第三区服务器遭遇定向渗透，攻击模式没见过！”
“收到。”姚浮萍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冷静得可怕，“我正在追踪源头。厚朴，启动二级防御协议，切断所有非必要的外部连接，但保持核心服务运行。”
“用户会受影响——”
“顾不上了，先保数据！”
姚厚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太熟悉这套系统了——每一行代码都是他和哥哥，还有整个技术团队的心血。但此刻，攻击者似乎比他们更了解系统的薄弱点，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打在关节上。
监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林晚冲了进来，头发凌乱，显然是直接从公寓赶来的。她甚至没换下睡衣，只在外面套了件长风衣。
“什么情况？”
“新型攻击，目标是用户隐私数据的元信息库。”姚厚朴没时间解释细节，“如果被攻破，黑客就能建立完整的用户画像，即使加密数据本身没泄露，关联分析也能推断出——”
“我懂。”林晚打断他，已经挤到另一台终端前，“攻击源？”
“正在追踪，但对方用了至少三层跳板，包括...”姚厚朴的声音突然停住，“包括我们自己的边缘服务器。”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攻击者已经入侵了龙胆科技的部分基础设施，要么...公司内部有内鬼，在服务器上预留了后门。
就在这时，姚浮萍的声音再次响起，罕见地带着一丝凝重：“攻击源最终指向荆棘科技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壳公司，但中间经过的节点中，有一个IP属于我们上周刚收购的‘云盾安全’。”
监控室里死一般寂静。
“云盾安全”是龙胆科技为了加强数据安全业务，斥资八千万收购的一家初创公司。收购案由曹辛夷主导，法务和财务都做过尽职调查，技术团队也评估过他们的产品——一切都显示这是一家干净的公司。
至少表面上是。
“不可能，”姚厚朴喃喃道，“收购前我们扫描过他们的所有服务器，没有发现异常。”
“除非异常不在服务器里，”林晚轻声说，“而在人身上。”
她调出“云盾安全”的员工档案。这家公司规模不大，核心团队只有十二个人，创始人张启明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白帽黑客，曾多次在安全会议上发表演讲...
林晚的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戴黑框眼镜，笑容腼腆。档案显示他叫陈默，“云盾安全”的首席架构师，斯坦福计算机博士，曾在谷歌安全部门工作三年。
她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公司的档案里，而是在...荆棘科技三年前的年会合影中。虽然当时他更年轻，发型不同，没有戴眼镜，但林晚记得——那是她在荆棘科技做商业间谍时，在技术部见过几次的沉默工程师。
“厚朴，”林晚的声音很轻，却让姚厚朴浑身一凛，“马上隔离陈默的所有访问权限。立刻。”
“理由？”
“他是荆棘科技的前员工。”
监控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九里香。她显然也是被紧急叫来的，但妆容整齐，衣着得体，只有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她的疲惫。
“已经确认了。”九里香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人力资源部刚完成第二轮背景调查。陈默确实在荆棘科技工作过两年，但他在简历中隐瞒了这段经历，只写了谷歌和斯坦福。”
“怎么发现的？”姚厚朴问。
“他的一位前同事上个月加入了我们，”九里香说，“在技术部的团建上认出了他，但当时没多想。直到今早的警报触发，那位同事才觉得不对劲，报告给了曹总监。”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曹总监呢？”
“正在和张启明谈话。”九里香看了一眼手表，“应该快结束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曹辛夷推门而入。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套裙，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但林晚注意到她握着手提包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陈默承认了。”曹辛夷的声音平静，平静得令人不安，“他在‘云盾安全’的服务器架构中预留了后门，配合荆棘科技发起了今早的攻击。”
监控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动机？”林晚问。
“钱，还能有什么？”曹辛夷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荆棘科技答应给他五百万，外加一套硅谷的房子。他妻子在美国，一直想移民。”
姚厚朴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所以他就背叛我们？背叛张启明？他们不是大学同学吗？！”
“人心难测。”九里香轻声道，“尤其在被诱惑的时候。”
林晚没有参与讨论。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监控屏幕，攻击流量虽然被暂时遏制，但系统的几个关键指标仍然不稳定——这说明后门可能不止一个，或者陈默留下的“礼物”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姚工，”她转向姚厚朴，“我需要陈默参与过的所有项目的代码库，从他入职第一天开始。还有，查一下他在公司内部系统的所有操作日志，特别是权限变更和数据库访问记录。”
“已经在做了。”姚浮萍的声音再次从耳麦中传来，“林晚，你带厚朴去陈默的工位，物理检查他的设备。我怀疑他可能用了硬件层面的后门。”
“明白。”
林晚和姚厚朴离开监控室时，走廊里已经陆续有员工来上班了。他们看到技术部核心成员脸色凝重地匆匆走过，都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窃窃私语开始在办公区蔓延。
陈默的工位在研发三区靠窗的位置，整洁得反常——没有程序员常见的零食堆、玩偶手办或成堆的技术书籍，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他今早没来上班，”姚厚朴说，“请假说感冒了。”
“是躲起来了。”林晚戴上随身携带的乳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没设密码——这本身就不正常。
她启动了一个自制的安全检查程序，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姚厚朴则开始检查工位的其他角落：抽屉、书架、甚至那盆多肉植物的土壤。
“林晚，”几分钟后，姚厚朴的声音变了调，“你看这个。”
他从多肉植物的花盆底部，取出了一个比U盘还小的黑色装置，用防水袋密封着。
“无线信号发射器，”林晚接过装置，仔细端详，“可以绕过公司防火墙，直接与外部通讯。这是军用级别的设备，市面上买不到。”
“荆棘科技从哪搞来的？”
“不一定是从荆棘科技。”林晚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这种设备通常只有...”
她没说完，但姚厚朴懂了。
国家级的情报机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如果这件事牵扯的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而是更庞大的势力...
林晚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龙胆草。
“来我办公室。”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立刻。”
---
总裁办公室位于大楼顶层，整面落地窗外是渐渐明亮的城市天际线。但此刻，房间里没人有心情欣赏日出。
龙胆草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曹辛夷和九里香已经在了，两人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好看。
林晚和姚厚朴走进来时，龙胆草转过身。他一夜没睡，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但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坐。”他指了指沙发，“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
林晚坐下，姚厚朴站在她身后——这是技术人员的习惯，在紧张时很难安稳坐着。
“陈默被抓了。”龙胆草开门见山，“不是我们抓的。国安部门半小时前突袭了他的公寓，人现在已经带到不知名的地方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国安...”姚厚朴艰难地重复。
“设备。”林晚忽然说，“我们在他的工位发现了军用级别的无线发射器。”
龙胆草点头：“国安的人刚才联系我了。陈默不仅为荆棘科技工作，还为某个境外组织收集国内互联网企业的安全漏洞数据。‘五彩绫镜’因为涉及用户隐私保护，被他们列为重点关注目标。”
“所以今早的攻击...”曹辛夷轻声说。
“可能只是开始。”龙胆草走到办公桌前，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国安给了我们一份清单，列出了二十七个可能被渗透的国内科技公司。龙胆科技排在第五位。”
屏幕上的名单触目惊心，包括几家知名的电商平台、社交媒体和金融科技公司。
“他们的要求是什么？”九里香问，她总是最关心规则和边界的那一个。
“配合调查，共享安全数据，加强内部审查。”龙胆草说，“同时，国安会派一个小组进驻公司，协助我们清除所有潜在的威胁。”
“这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营。”曹辛夷皱眉，“特别是上市进程。”
“上市可以推迟，安全不能。”龙胆草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就不是推迟上市的问题了——公司可能直接垮掉。”
他看向林晚：“国安点名要你加入联合调查组。”
林晚怔住了：“我？”
“你曾是商业间谍，了解这个圈子的运作方式。”龙胆草直视她的眼睛，“更重要的是，你成功‘转型’了。国安认为，你的经验和视角是独特的，能帮助他们理解这些人的心理和行为模式。”
“我...”林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受，意味着她要再次面对那个黑暗的世界，要与曾经的同路人——即使不是同一阵营——周旋博弈。拒绝，意味着她可能错失一个彻底洗清过去的机会，也可能让公司失去一个关键的助力。
“你不必现在回答。”龙胆草说，“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公司都支持你。”
“我也支持你。”曹辛夷忽然说。
林晚看向她。这个曾经对她充满敌意的女人，此刻眼神真诚而坚定。
“你为公司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曹辛夷继续说，“这不是命令，是请求。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林晚。”
九里香也点头：“人力资源部会全力配合，确保你在调查组的工作不会影响你在公司的职位和待遇。”
姚厚朴拍了拍她的肩膀：“技术部永远是你的后盾。”
林晚看着这些人，这些曾经被她伤害，却又选择原谅她、信任她的人。她的眼眶忽然发热。
“我需要知道调查组的权限和边界。”她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还有，我的角色具体是什么。”
“细节国安的人会和你谈。”龙胆草说，“但据我了解，你主要是顾问角色，提供行业洞察和心理分析，不参与具体的抓捕行动。调查期间，你仍然是龙胆科技的员工，受公司保护。”
林晚深吸一口气：“好，我加入。”
办公室里似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不过，”林晚补充道，“我有一个条件：调查组的所有行动，只要涉及龙胆科技，必须提前告知公司高层。我们不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别人的棋子。”
龙胆草笑了：“我已经提过了，他们答应了。曹总监会作为公司的联络人，全程参与。”
曹辛夷点头：“我会确保公司的利益不受损害。”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城市。但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光明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今天上午十点，国安的人会来公司。”龙胆草看了看手表，“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姚工继续监控系统安全，确保没有其他后门；第二，九里香启动全公司范围的背景调查复查，特别是最近一年入职的技术人员；第三，曹总监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负面舆情；第四...”
他看向林晚：“你休息一下，换身衣服，准备见国安的人。你需要清醒的头脑。”
林晚点头。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比她想象中更难。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这一次，她站在光明这一边。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孤军奋战。
离开办公室时，曹辛夷叫住了她。
“林晚，”曹辛夷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谢谢。”
林晚握住她的手。两个女人的手掌都有些凉，但握在一起时，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暖。
“应该是我说谢谢。”林晚轻声说，“谢谢你信任我。”
曹辛夷笑了笑：“其实我一直在观察你。从你决定留下来，从你一次次为了公司拼命，从你在最艰难的时候依然选择站在我们这边...我看到了你的改变。”
“人都是会变的。”
“但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彻底转身。”曹辛夷松开手，“去吧，好好准备。需要什么帮助，随时找我。”
林晚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走廊的落地窗外，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忙。而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数据世界中悄然进行。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走在龙胆科技的走廊里，心怀鬼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如今，同样是行走，同样是面对未知的挑战，但心境已截然不同。
那时她是潜伏者，是破坏者，是活在阴影里的人。
现在，她是守护者，是建设者，是站在光明中的人。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略显疲惫，但眼神坚定。
她知道前路艰险，知道会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诱惑、更多的抉择。
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在恐惧与勇敢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跳动。林晚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黎明已经到来，而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在数据的海洋里，在真实的世界中，在每一个需要守护的角落。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