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科技上市一周年的那个周六，天空澄澈如洗。
公司大楼后方那块被员工戏称为“减压菜园”的空地，今天彻底变了模样。白色帷幔从梧桐树枝桠间垂落，原木长桌上铺着亚麻桌布，上面摆满野花和蔬果——西红杮还带着晨露的湿润，黄瓜刚摘下不久，翠绿得晃眼。甚至还有几颗饱满的卷心菜，被姚厚朴坚持要摆上桌，说这是“菜园婚礼的灵魂”。
曹辛夷穿着一条简洁的象牙白连衣裙，裙摆刚到脚踝，赤脚踩在刚松过土的田垄上。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试图把一株迷迭香栽进陶土盆里，但土总是撒出来。
“需要帮忙吗？”龙胆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天也没穿正装，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裤腿上还沾着一点泥。曹辛夷回头看他一眼，笑了：“我以为新郎官应该在前厅招呼客人。”
“客人自己会招呼自己。”龙胆草在她身边蹲下，接过她手里的铲子，“你看，土要压实一点，但不能太紧，否则根喘不过气。”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几下就把迷迭香栽好了，还细心地抚平周围的土壤。曹辛夷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种下西红柿苗的那个午后。那时候公司刚度过荆棘科技的危机，所有人都筋疲力尽，龙胆草说“我们需要一块不用思考KPI的地方”。
于是就有了这块菜园。
“紧张吗？”曹辛夷问。
龙胆草放下铲子，拍拍手上的土：“有点。但不是因为婚礼。”他望向远处正在摆弄音响设备的姚浮萍，还有在旁边指指点点的姚厚朴，“是因为...这一切太美好了，美好得让我害怕。”
曹辛夷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敲键盘留下的，也有今天沾上的泥土。
“记得我们种的第一棵西红柿吗？”她说，“你说，如果它能活过一个月，公司也能活过这次危机。”
“它活了。”
“我们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远处传来九里香指挥人调整座椅的声音——她今天是婚礼总协调，虽然穿着礼服裙，手里却拿着对讲机和清单，专业得像个战场指挥官。
“林晚来了吗？”龙胆草问。
“在路上。她说要先去取个东西。”曹辛夷看了看手机，“姚浮萍给她设计了数据可视化的贺礼，好像是块会发光的板子，显示我们公司这些年所有重要的数据节点。”
“听起来很姚浮萍。”
“很可爱。”曹辛夷纠正，“大家都很可爱。”
客人们陆续到了。大多是公司员工和家属，也有一些老朋友。张弛带着妻子和六岁的女儿来了，小姑娘对菜园里的蚯蚓表现出极大兴趣，正蹲在地上研究。姚浮萍的团队来了七八个程序员，他们居然在讨论能不能用代码控制喷水系统，在某个时刻制造彩虹。
林晚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十个小小玻璃瓶，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的种子。
“这是什么？”曹辛夷迎上去。
“婚礼礼物。”林晚有些不好意思，“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收集了公司每个部门员工家乡的特色植物种子——云南的咖啡豆、山东的大葱、江浙的油菜、东北的向日葵...我想，可以种在菜园里，算是大家的‘根’都留在这里。”
龙胆草接过箱子，眼眶有些发热：“这是最好的礼物。”
婚礼没有神父，没有繁琐的仪式。时间到了，九里香敲了敲手里的玻璃杯，所有人安静下来。
姚浮萍走上前，难得地有些紧张。她今天穿了条淡紫色的裙子，头发编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我...我不太会说话。”她开口，“但龙胆草让我当证婚人，大概是因为我认识他最久。”她顿了顿，“我记得公司刚成立的时候，我们只有五个人，挤在一个车库里写代码。冬天没有暖气，我们轮流抱着笔记本电脑取暖。龙胆草说，总有一天，我们要有自己的大楼，有食堂，有健身房，还要有一块地，种点能吃的东西。”
她看向菜园里的西红柿架：“现在我们都有了。但最重要的是——”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还有彼此。”
姚厚朴接话：“我补充一句技术性的——婚姻就像写代码，需要不断调试、维护、升级，偶尔还会遇到bug。但只要架构牢固，总能跑起来。”
人群中响起善意的笑声。
龙胆草和曹辛夷牵着手走到中央。他们面前没有圣坛，只有一张用旧门板改成的桌子，上面放着两杯土——来自菜园不同角落的土，混合在一起。
“我们没有准备誓言。”龙胆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因为誓言太多，不知道该选哪一句。但我想说——”他看向曹辛夷，“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个产品决策。吵到凌晨三点，你摔门走了。我以为一切都完了。”
曹辛夷笑了，眼里有泪光：“然后你发现我没走远，就在楼下便利店吃关东煮。”
“我下去找你，你说‘吃完这串萝卜我们就和好’。那一刻我知道，我找到了一个即使吵架也不会真正离开的人。”
曹辛夷吸了吸鼻子：“该我了。我记得有一次，我父亲生病住院，我要赶回老家。你在机场追上我，塞给我一张卡，说‘不够再告诉我’。我说我不需要钱，我需要的是...”她哽咽了，“你说‘我知道你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你，别怕，有我在’。那张卡里其实只有十块钱，但背面写了一句话：‘公司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龙胆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边角已经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所以，”曹辛夷擦掉眼泪，“我们的誓言很简单——就像种地。你松土，我播种；你除草，我浇水。可能有时有虫害，有时干旱，但只要我们一起，总能等到收获的季节。”
他们各自捧起一杯混合的土，倒进一个陶罐里。然后种下一颗种子——是林晚带来的那箱种子中的第一颗，标签上写着“龙胆草家乡：甘肃，胡麻”。
“现在，”九里香宣布，“按菜园的规矩，新人要接受‘泥土的祝福’。”
姚浮萍带头抓起一把土——干净的、松软的、刚从菜园挖出来的土——轻轻撒向两人。然后是姚厚朴，然后是林晚，然后是张弛，然后是在场的每一个人。泥土像雨点般落下，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笑着的脸上。
没有昂贵的彩花，没有华丽的纸屑，只有这片他们亲手耕耘过的土地，给予最质朴的祝福。
“现在可以开饭了！”九里香宣布。
长桌上摆满了员工们带来的食物——姚浮萍团队做的“代码饼干”（上面用糖霜写着二进制情话），姚厚朴妻子烤的苹果派，张弛家乡的腊肉，九里香部门的沙拉拼盘，还有林晚带来的她公益组织农场产的蜂蜜。
最中间是菜园自己的产出：西红柿切片撒白糖，黄瓜拌蒜泥，清炒空心菜，还有一大锅土豆炖豆角——土豆和豆角都是上周刚收的。
龙胆草和曹辛夷没有坐主位，而是端着盘子四处走动，和每个人聊天。他们在一群程序员中讨论最新的加密算法，和家属们聊孩子的教育，和张弛回忆过去，和林晚讨论公益项目的进展。
太阳西斜时，姚浮萍打开了那个数据可视化贺礼——一块巨大的LED板，上面开始流淌光的数据流：
公司成立第一天，5名员工；
第一次获得投资，团队扩大到23人；
“星链”项目上线，用户突破百万；
荆棘科技危机，全员投票决定留下林晚；
上市敲钟，股价首日上涨47%；
“五彩绫镜”获得国际奖项；
今天，员工总数487人，菜园产出累计382公斤...
每一个数据点都伴随着一张照片或一段简短的视频。有加班到深夜睡在工位上的场景，有团队在菜园丰收时的笑脸，有上市那天的拥抱，有今天婚礼的泥土祝福。
最后，数据流汇聚成一行字：“这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掌声响起，持续了很久。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又哭又笑。
林晚悄悄走到菜园边缘，那里新立了一个牌子，上面是龙胆草的手写体：“龙胆科技员工减压菜园——种下什么，收获什么。”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松软的土上写了一个字：“家”。
然后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晚风吹过来，带来西红柿叶子的清香和远处人们的笑声。她看到龙胆草和曹辛夷在夕阳下相拥跳舞——没有音乐，只有风的声音，但他们跳得很认真。
姚浮萍和姚厚朴在争论该不该给南瓜搭架子，九里香在认真记录今天婚礼的各项数据（“可以作为未来公司活动的参考模板”），张弛的女儿在追一只蝴蝶，笑声清脆如铃。
林晚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不是作为数据安全顾问，不是作为前间谍，只是作为一个见证者，记录下这个平凡又非凡的午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公益组织的同事发来的消息：“林姐，下周去山区小学安装过滤系统的行程确认了。孩子们听说你要去，画了好多画给你。”
她回复：“告诉他们，我会带礼物——城市里的泥土，和种子。”
放下手机，她走回人群中。曹辛夷看到她，伸手把她拉进跳舞的圈子：“别一个人站着。”
“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龙胆草说，“这里不需要会，只需要跳。”
于是她笨拙地跟着节奏摆动身体，很快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不会跳的人——姚浮萍的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姚厚朴踩了妻子的脚三次，九里香还在试图分析舞蹈的数据模式。
他们都跳得不好，但都跳得很开心。
太阳完全落山时，菜园里的太阳能小灯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星。食物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躺着，看城市的夜空——虽然看不到几颗真正的星星，但灯光也很美。
龙胆草和曹辛夷并肩坐在西红柿架下，手握着手，没有说话。
林晚走过去，递给他们一个小木盒：“最后一件事。这里面是菜园每个角落的土样，还有今天大家撒的祝福土的样本。你们可以把它放在家里，算是把这片地带走。”
曹辛夷打开盒子，里面是十几个小玻璃瓶，每个都贴着标签：“东角，西红柿区”“西边，黄瓜架下”“中央，新人站立处”...
“谢谢。”龙胆草的声音有些哑，“真的，谢谢所有人。”
林晚摇摇头，退开了。她知道自己给了他们一些可以触摸的记忆——不是照片，不是视频，是实实在在的、能闻到气味的、来自这片共同耕耘过的土地的纪念。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离开。姚浮萍坚持要帮九里香收拾，两人在灯光下整理桌椅的样子，像两个严谨的工程师在调试机器。姚厚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妻子给他盖上了外套。
林晚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大门口，回头看菜园——灯光还亮着，那对新人在缓慢地跳舞，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保安大叔走过来：“林顾问，要锁门了。”
“再等一分钟。”她说。
那一分钟里，她看到龙胆草和曹辛夷停下舞步，紧紧拥抱在一起。然后他们蹲下来，用手在土里挖了个小坑，把那个装“家”字的小瓶子埋了进去。
他们不知道她看见了。但她看见了。
林晚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一片森林。
而她也是这森林中的一棵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