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七秒。
恶魔队的魔术师仍在不住前进,他距离阿贾伊所在的方位,已然只有数米之遥。
没有办法了。
苦行僧双手合十,默念佛号。他其实能够和甘天一样清晰地感知到整个世界即将,已经迎来变化,知道这片大地很快就要沐浴曙光。然而印洲队,却注定要在曙光前倒下。
————不。
不是曙光。
名为阿贾伊·夏尔马的男人双眼圆睁,死亡近在眼前,思绪和记忆,却没来由地於脑海中回荡,流淌。
天神队正拯救世界,这是已经在发生的事。
喻知微会拯救世界,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
然而,无论是天神队,还是喻知微,又和此刻的印洲,和此刻的自己,能够有什麽关系扯上?
答案是没有。
从始至终,天神队就和印洲没有什麽关联。而在遥远过去,那个名为喻知微的女人,就已然将印洲舍下,如同抛开一片无用的弃履。
他想到。
时间还剩六秒。
他回忆起旧时的过去,回忆起那座飞船,那座充斥着邪恶,恐怖,以及亵渎的诅咒天体巨构。那从钢铁和塑料的支架中所架构出来,无处不在的冰冷眼眸————他正是在那样的险地恶土中受选,醒觉,并在意识到自身所处的环境後被恐惧和不知所措所充斥。然而就在那样的绝望之中,他却等来了一只拯救的手。
【交给我吧!我会让大家都活下来的!不要害怕,不要担心,大家只要紧紧跟在我身後就行。至於剩余的一切,都由我来处理!】
那个时候的喻知微还和後来不一样,还没有间歇性的神经质,更没有突发的歇斯底里和血肉嬗变的形体失控。那时的她,就像是一颗温暖的小太阳,无私地将光辉播撒到任何一个阴暗的角落之中,并且总是露出自信而又温柔的笑。
她真漂亮。
即便那时的她还没有如同未来一般妖冶而诱人,没有因为吞噬了太多,背负了太多而全身上下都充斥着魔性的魅力和扭曲。她在那时的阿贾伊眼中,也几乎充斥着全世界一切的善良和美好。
悔恨涌上了苦行僧的胸膛。
他痛恨自己的软弱,自己的怠惰。他在那时候应当去帮助她,替她分担痛苦,和她一起对抗那黑暗中的力量。然而直到那个世界结束,他却始终只是沉浸在过往的苦痛之中,受缚於那将他拉入主神空间的绝望。
何等可笑。
那哪里称得上是绝望?
不过是一个生活在蜂蜜和黄金之中的婆罗门,自以为是的想要整顿风气,自以为是的因为一场小小的失败而破防,明明还大有可为,却自暴自弃地拿起手中的枪。明明已经成为了有能力推动许多事的大人物,却又一句你也早已堕落」而被击倒,自顾自的,便要主动拥抱死亡。
连直视黑暗,背负黑暗都不敢去做,又何谈与之对抗?
何等可笑。
然而更可笑的是,他直到喻知微背负起整个撕裂地平线」号,直到那些因喻知微的牺牲和对赌而获得在逃生飞船上苟活至任务时限结束的愚人们在那里欢庆,嬉闹,诋毁并嘲弄着牺牲者的付出之时。才猛地醒转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错过了改变什麽」的缘法。
那个女孩已经不再需要帮助了。
她已然完全地变转为祂。
当那因背负无尽黑暗诅咒憎恨扭曲而充斥着超越凡世之美的人类出现主神广场上时。
所有人都畏惧着他又对充满了向往。然而只有名为阿贾伊·夏尔马」的男人,被淹没於更多的懊悔和绝望。
我什麽都做不到————然而我本可做到!我明明能够拯救些什麽,能够改变些什麽,但我却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了它————我————罪孽深重。
我是————罪者。
失意的法官永远闭上了眼,而自称罪者」的苦行僧擡起了头—他明悟得太晚了,他再也看不到那颗温暖的小太阳。那有着妖异之姿的女性眼眸之中已然只剩下慈悲,只剩下怜悯,只剩下佛陀一般的俯视,而再也无人有资格,有能力和祂正眼相望。
他的光辉照耀在印洲诸人的身上。
祂在承担了更多之後离开了印洲,留下那些被的光辉所洗礼的庸人在这无尽的轮回之中苦苦挣紮。而哪怕自称罪者的苦行僧再怎麽自虐,再怎麽修行,这支不再受到现世佛陀所注视的轮回小队,也终究无法等来那股曾经照耀过他们的光。
但是。
但是————
一真的是这样吗?
阿贾伊坐在那里,时间还有三秒。同伴们已然几乎尽数死去,而天穹的尽头,却始终没有迎来璀璨的救赎之光。
她没有来。
她不会来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印洲队的诸人,又凭什麽能够觉得,她会重新造访这片已然被她所舍弃的地方?
痴愚。
苦行僧意识到一件事,他意识到他,以及他们,其实一直都没能够挣脱出那个女人所留下的光。从始到终,印洲队的资深者们都只是一群跟随着先行者的小孩,所作的一切功业,一切付出,都不过是期望着一句来自家长」的认同,夸奖,乃至於一道心疼的目光。甚至於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期待着她的归来,她的庇护,以及————她对敌人」的惩罚」。
还有两秒。
「原来————」
苦行僧那满是沟壑的面孔之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还有一秒。
「我等罪者,从未离开襁褓。」
时间到了。
恶魔队的魔术师目光一凝,最後一道结界也在他的手中崩解,而他的眉梢却狠狠地向上一跳。那悬浮於他身後的月灵髓液猛地将他包裹起来,而他手中的法杖,便也向着正前方猛地一扬「我若为如来,当解一切苦,渡一切厄一」
魔力的光辉在法杖的末端进发。那赫然是一发足以在顷刻间贯穿山岳的炽烈光炮。五台山的仪式结界已然被转移了所有权,而这光炮的力量,便也尽数轰击於苦行僧的身上!
然而那沙哑而洪亮的宣言声,却依旧在光爆之中进响!
「我若为如来,当除一切恶,灭一切妖邪之法!」
青色的巨大佛手突然从光爆中探出,便朝着魔术师当头压下。而佛手之後便是佛躯,那青色琉璃的金身,在此刻赫然已然身高百丈!
「发大宏愿?你居然用这种离谱的誓言来向这个世界借贷力量!?」
巨佛的特质在顷刻间便被李林所解析。他有十种破解这种借力之术的手法。然而在他将其中哪怕最快捷的一种施展完毕之前,他便会绝对会被这巨大的佛陀一力镇杀!
不,不需要他被镇杀。因为早在那之前—
「你根本就履行不了你发下的这份宏愿!你的灵魂连十秒都撑不够,便会被这强行借来的天地之力烧得连渣都不剩下!」
他语气急促。
他露出兴奋的笑。
青色的巨大佛手毫不犹豫地将他整个人直接拍成碎片。然而被拍成碎片的魔术师,却变转为一团炸裂的银浆!
是汞。
他成功遁逃。
不知何时分流的月灵髓液在数百米外再度汇集。而魔术师破壳而出,手中的法杖却已然变转成为了剑的模样!
「下即是上,上即是下—」剑的刃面环绕着五枚晶石,释放出元素的辉光。
「以此成就太一的奇蹟!」
那是元素使的魔剑」,是驾驭地,水,火,风,以及以太的纯净辉光。只要仍在世界的范畴之中,则一切力量都会被其破译,拆解。对付这种借来的天地大力,正好便能够派上用场!
嗡——」空气,物质,因被元素领域分解而发出尖锐粗糙的声响。
只是刹那,自魔剑末端所喷射出的纯净辉光,便将青色佛陀的小半边身子在刹那间尽数抹消。然而连下一秒都不到,那被泯灭的佛躯,便再造了躯壳!
这不可能!
就算将灵魂燃尽,恢复这样大面积的伤势也不可能做到。除非—
「开启了第三阶基因锁吗—」李林眉头一挑,却并没有藉助大阵的防御力,而是将魔剑向着面前一挡。而下一刹那,一百万吨的重拳便已杀到!
「轰—!!!」
魔术师的脆弱肉体直接在一连串的音爆中被远远轰飞,距离到底是千米还是万米暂时已然不用考量。而青色的巨佛继续向前,朝着那数位目瞪口呆的恶魔队袭击者便仍是一拳朝下狠狠压下—
三人发出尖叫。
狂战士在瞬步中消失,红发女人下意识地擡手一挡。瘟疫战士黑脸发白,而他理所当然的要被轰碎成渣。
又是一发音爆。
红发女人直接被轰成一团血沫,巨魔的肉体在佛光的磨灭下崩解成砂。瘟疫战士已然连影子都不剩下地完全消失。而在惊魂未定的狂战士在上百米外显形之时,便正好看见青色的巨佛掀起上百米的地面,竟是直接从五台山上撕裂出了一座小山,猛地投向魔术师被轰飞的方向!
「无谋。」一声低喝。
即便是被掷出音爆的小山,也不可能命中依旧维持着行动力的三阶魔术师。李林的形体於次元传送中再现,仍在他手上的元素使魔剑,便朝着青色佛陀的腰间一扫。
「嚓—
金身被撕裂的清脆裂鸣,在顷刻间便被强大的天地之力完全修复。而青色的巨佛,便猛地合起了手掌。
「南无—
」
无尽的威势骤然迸发了出来,魔术师的瞳仁猛地缩小。他的身周构建出术法,而他知晓这一击绝对难以抵御避让。
6
一药师琉璃光如来佛!」
佛掌,轰下!
李林身周方圆上千米的天和地都在这一刻被佛光所凝固,而这一掌只要命中,便足以将这方圆千米内的一切都化作尘沙。
他逃不了。
他不需要逃。
毕竟—
「时间到了。」
八首的蛇影轰然破碎,甘天呕出鲜血,刺客之王重临战场。而那名为赵缀空的男人只是向前随手一挥,一连串炸裂开来的黑色线条,便直接斩切了青色佛陀的臂膀和躯壳!
断臂,斩首,开膛,破肚。
那创伤不止出现在巨佛身上,甚至在巨佛内部的阿贾伊体表也浮现出了弱化的创伤。
威力绝伦的一击就此化作乌有,而赵缀空的嘴角却仍旧带着兴奋的笑。
「干得不错,那麽,再接我一刀。」
阿贾伊接不下这一刀。
没人能够接下。
但是自那被掀飞,被投掷,此刻已达数十里之外的山体之上。雪耐的断首,正在碰撞之中跌落地上。
跌落於被黑夜所覆盖的天穹之下。
而那死去的头颅之中,无神的眼球内部,释放出了一团纯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