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刀斩了下来。
它将青色的大佛沿着中轴线向着两侧剖开,锋刃的余波推动着继续射向更远的方向。越过山岭,翻过山峦,整个五台山的山顶都因此而进发出了炸裂的巨响。而下一刻,被从中切裂的数百米山峰,便向着山脉的两侧轰然跌下!
轰隆—
山崩的声音,沉闷而又悠长。
那依托於五台山山体而构筑的仪式法阵剧烈地晃动着,颤抖着,进发出一道又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然後又在更加细密的爆炸声中向着四面八方无序扩张。许多幸存者那饱含惊恐的声音从裂隙中迸发出来并且向着绝望急剧转化,但最终,这座法阵并未倒塌。
赵缀空看了一眼李林一魔术师手中的魔剑并没有斩击敌手,而是嵌入到了那依托山体构成的法阵之上。那被驾驭的五种元素既能够分解万物自然也能够维系万物。而也正是因为他这一剑的刺出,於这片土地上,暂时减少了数万人的伤亡。
「多此一举。」赵缀空的笑容温和,兴奋的色泽从他的脸上缓缓褪掉。「这难道显得你很善良?」
「只是觉得,没必要让轮回者之间的争斗牵扯到当地平民身上罢了。」李林勉强地笑了笑。「我们正处於绝对优势的一方,我个人觉得,我们有余裕展现一下强者的器量。」
「器量。」这个词在赵缀空的口中咀嚼,直到此刻,那被一剖为二的青色巨佛也没有半点重组自愈的迹象。「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李林。你的器量能够容得下几个和你无关也和我们无关的灵魂。那麽,为什麽不将那两个失败者的生命也一同容下?」
恶魔队失去了两人。
他们的地位在恶魔队这个正在转型的团队中本应无关紧要。
因为他们是旧时代的剩余,莱因哈特的残渣。那些在旧恶魔队的养殖体系中为虎作伥,却又在新时代到来时见风使舵的卑劣者。他们本就要在一场注定会到来的清洗中被抹除,或者在某个正好赶上的藉口中,被郑吒随手除掉。
他们总是要死的。
但不是现在—一不应当是正在执行团战的现在。
更不应该,是在核心战力赵缀空无暇脱身。中坚战力李林理所应当接过战场指挥权力的现在。
李林微微咬紧了牙,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错事。他当然可以为了不滥杀无辜」而故意采用最稳妥,最保守的拆解法阵战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用这种的理由坐视两位,几乎就要加上第三位恶魔队成员,在这种理应十拿九稳的战斗中死掉。
「我————」
「他们冒犯了你,我知道。」赵缀空几乎可以说是温暖」地看着他。「我听得见那怠慢的声音,我知道他们甚至用拙劣的言辞来挑拨你,甚至我的情绪。
他们确实应该受罚,应该付出代价,但是「」
李林猛地暴退,他的身上进发出一连串魔法辉光。然而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漆黑细线却紧密地缀上了他的身形并且攀爬其上,而下一刻,他的脖颈处便也显现出了漆黑的线条!
「——为什麽你不亲自动手去做?」
一声闷哼,一片血光。
李林脖颈以下的部分直接炸成粉碎。甚至就连那包裹着他躯壳的月灵髓液都有接近一半的体量在这斩击中去活性化。那漆黑的线条炸裂开来,化作数百上千道宛若小蛇一般的细长黑斑在脖颈的断口处不住撕咬,原本应当立刻运作的诸多治疗魔术於此尽数失活,甚至就连李林的灵魂也被封禁在他的头颅之中,在破解这些黑斑之前,甚至无法更换自身的躯壳!
他在银浆的包裹下跌落地上。
他的残躯沿着破碎的山体一路向着更深处跌落滚下。
而他若是始终找不到磨灭这些黑斑的手段,那或许就连他这样解开了第三阶基因锁的轮回者,也要被迫面对死亡。
赵缀空伸了个懒腰。
「我讨厌这种人。」
他看了眼缩在角落,噤若寒蝉的北欧战士兼刺客家族幸存者。走向青色大佛被切裂,然後破碎崩解的方向。
「总是觉得自己很清醒,觉得自己很理智。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只不过是迫於无奈所以才不得不将自己的手弄脏—一啊,我不否认他在客观层面上确实有一些普世的善良。但他宁愿在接下任务後消极怠工,在边边角角的部位展现出自身的高洁」,苦衷」,也不愿意直接站出来,说,,「【我不想这样】。」
刺客之王在被剖开的佛陀面前停下。
青色的碎屑正在崩解,身高百丈的大佛如今只有阿贾伊的本体剩下一他在最後关头奇蹟般地偏开了头,让斩切的刀锋只是劈开了他的身体和小半个脑袋而不是完全地二等分。正因如此,他姑且还没有死掉。
早晚会死,很快会死。但现在还没有死掉。
因为那黑色的斑块在阻断他自愈的同时也封禁了他的灵魂和血,让这个苦行僧还能够多苟活几秒。
「那一掌打得不错。」赵缀空俯视着将死的僧人,轻轻地拍了拍手。「如果我没有及时脱困出来,李林至少会被你打死一次。但仅有一次可不够,那家夥虽然器量一般,但多少也是个有能力的废物,你就算有觉悟也赢不了他。因为说到底,你们不够强。」
僧人没有理赵缀空。
他只是努力地转过还剩余大半部分的头,努力地看向天的彼方。黑夜的边界正在朝着五台山的所在蔓延,而即便还隔着数十里的距离,观测者们也能够清晰地察觉出那夜幕之中的深邃和浩大。
「南无————」苦行僧喃喃说道。「药师琉璃光如来————」
他要死了。
他的灵魂正因宏愿反噬而燃烧。
或许数秒,或许十数秒。他便会连渣都不剩下地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当然,他还可以成为恶魔队的资源进帐。
「有点意思。」赵缀空摇了摇头,眼眸中的情绪没有什麽变化。「我看得出来,你在刚刚获得了开悟,想明白了一些事物。但你始终还是欠缺勇气,走出你应当走的最後一步————嗯,李林说得其实也不算完全错误。恶魔队现在有资格展现出强者的余裕,所以,需不需要我帮你一把?」
他的语气变得循循善诱起来,语气像是谈论天气的邻家小夥一样。不远处那正在勉力恢复的挣紮的印洲二人似乎被他完全地抛诸脑後,他在此刻,只向眼前的僧侣投下目光。
「你应该还有什麽想说的吧,应该还有什麽想做的吧。或许那是某个想见的人?说出来吧,至少这也算是一个完满的收场?」
他似乎是在说真心的话。
他看上去好像和其它的恶魔队成员并不一样。
体力几乎耗尽的兰姆甚至都在心底浮现出不切实际的妄想。就好像印洲队最後的反抗让一位真正的战士产生了动容,以至於这位胜者的眼中,出现了放过印洲」的选项!
阿贾伊那原本将要合上的眼眸,微微地眨了眨。
某种洞悉和释然从他的眼眸深处涌现,而他的嘴唇翕动着,便要朝着某个方向,说出最後的——
嘭—
僧侣的头颅猛地炸开,赵缀空的靴底碾碎了它。温和的笑容从他的嘴角褪去,只留下淡漠和冷酷的笑。
「你还真说啊。」漆黑的长靴,在血泊和骨碎中用力碾磨了两下。
「看来我对你抱有的期望过高,你也终究只是一个觉悟有限的庸人。缺乏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