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的喧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演武场上空漂浮的几朵灵气祥云尚未完全散去。新生们脸上的兴奋、憧憬、忐忑还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特有的躁动。
然后,所有人就收到了入学后的第一个选择通知。
——选择分院与导师。
北辰武院的传统:新生入学一月内,需根据自己的武道方向、天赋特长,选择七大分院之一,并尝试拜入某位导师门下。若导师不收,则归入分院统一培养。
七大分院,各有所长:
战院,以攻伐之术著称,弟子战力最强,资源最丰,历年大比榜首多出于此,院长乃是武王巅峰的“战王”雷千绝。
剑院,专精剑道,院内有三百年前留下的“万剑碑林”,叶清灵的天生剑心已引起剑院所有高层关注。
术院,研究阵法、丹药、符箓等辅助之道,虽不善正面攻伐,却是所有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
体院,锤炼肉身,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据说初代体院院长曾以肉身硬撼天阶异兽。
御兽院,沟通异兽,缔结契约,一人一兽,战力翻倍。
灵院,主修精神念力与元素操控,神秘莫测。
以及……古籍院。
当负责引导的高年级执事念出这个名字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微不可闻的嗤笑声。
古籍院,全称“古代典籍与历史遗迹研究院”。
听听这名字——研究。
在北辰武院这个以武道实力为尊的地方,“研究”二字的潜台词,几乎等同于“实战废物”、“理论强者”。
它坐落在武院最偏僻的西北角,据说是一座三层高的老旧木楼。弟子常年不超过十人,导师……嗯,确切地说,目前已知的、还偶尔露面的,只有一位负责打扫卫生的杂役老人。
没有专属修炼场,没有名师指点,更没有丰厚的资源配额。它的存在,更像是武院对“知识传承”这一概念的形式性保留。
执事念完分院名称,便开始介绍各院知名导师及其收徒标准。
战院导师“血手”厉锋,要求实战考核前三;
剑院副院长“青萍剑”柳如是,非剑道天才不收;
术院首席导师“璇玑老人”,需通过九宫阵法测试;
……
一个个名字,一项项严苛的要求,听得新生们心潮澎湃又紧张不已。选择导师,意味着选择未来至少三年的道路,甚至决定了一生的武道成就。
林黯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神色平静。
他身旁,叶清灵微微蹙眉,低声道:“你打算去哪院?以你的表现,战院、剑院应该都会抢着要。”
不远处,赵无极被一群战院的老生簇拥着,目光不时扫向林黯这边,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他早已内定拜入战院副院长门下,此刻正等着看林黯的选择——无论林黯选哪院,他都有办法让其难堪。
终于,执事宣布:“选择开始!新生可前往心仪分院所在区域,与意向导师沟通!”
轰!
人群瞬间分流。
超过半数的新生涌向战院所在的东侧演武场,那里已有多位气息彪悍的导师负手而立,目光如电地扫视着涌来的年轻人。
剑院、术院、体院等地也迅速围满了人。
叶清灵对林黯点点头,转身走向剑院区域——那里,一位气质出尘、背负长剑的中年美妇已对她露出微笑。
赵无极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向战院一位赤发虬髯的壮汉导师,恭敬行礼:“弟子赵无极,愿拜入厉师门下!”
那“血手”厉锋打量他几眼,感受到其身上不俗的气血波动和刻意的灵力外放,满意点头:“不错,战院需要你这样的苗子。站到我身后来。”
赵无极面露喜色,挑衅般地瞥了林黯一眼。
此刻,林黯周围已经空了大半。他像是没看到赵无极的眼神,也没关注那些热门分院的盛况,而是抬步,朝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西北角。
那里只孤零零地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后坐着一位穿着灰色杂役服、正低头打盹的老人。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手里还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靠在椅子边。
桌上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快褪色的字:古籍院。
当林黯走向那张桌子时,整个中央广场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惊愕、不解、嘲讽、看热闹……种种情绪,凝固在空气中。
“他……他要去古籍院?”
“疯了吧?以他入学检测的表现,去哪院不是核心弟子待遇?”
“难道是怕了赵无极,想躲到最没用的分院去?”
“呵,看来之前是高估他了,原来是个没胆子的。”
议论声起初很低,随即迅速扩散开来,变成不加掩饰的嘈杂。
连高台上观礼的几位副院长和资深导师,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战院副院长雷千绝浓眉一挑,看向身旁的剑院副院长柳如是:“此子心镜检测时星辉异象,天赋应是不俗,怎会如此选择?”
柳如是美眸中也闪过一丝不解,微微摇头:“或许……另有打算?”
赵无极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声:“哈哈哈!林黯!你就这点出息?被吓破胆了,想去古籍院养老吗?可惜啊,古籍院连养老金都没得发!”
他身边的跟班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林黯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的脚步稳定而从容,穿过一道道或诧异或讥讽的目光,最终停在了那张破旧的木桌前。
打盹的老人似乎被脚步声惊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似乎永远睡不醒的眼睛。他打了个哈欠,含糊道:“选院?古籍院?小子,走错地方了,这里不教打架。”
“弟子林黯,”林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声音清晰平稳,“愿入古籍院,恳请前辈收我为徒。”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广场。
弟子礼!
他不仅选了古籍院,还直接向这个扫地杂役行的弟子礼,口称“前辈”,恳请收徒!
轰——!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他真拜那个扫地的为师?!”
“这林黯是不是修炼走火入魔,神志不清了?”
“古籍院哪来的导师?那不就是个扫地的老头吗?我入学三天,天天看见他在路边扫叶子!”
“疯了,绝对是疯了!自毁前程!”
高台上,几位副院长也皱起了眉头。雷千绝更是冷哼一声:“胡闹!”虽然他觉得林黯选择古籍院是怯懦,但毕竟是天赋不错的新生,如此儿戏,让他有些不满。
赵无极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林黯啊林黯,我真是高看你了!你居然拜一个扫地的当师父?以后是不是要跟你师父学怎么把地扫得更干净?哈哈哈!”
面对潮水般的嘲笑和质疑,林黯面色丝毫不变,只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桌后的老人。
老人,风无痕,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他慢吞吞地坐直身体,上下打量着林黯,又打了个哈欠:“收徒?我一个扫地的,能教你什么?教你怎么辨认古籍上的虫蛀有几个洞?还是教你哪种扫帚扫落叶不扬灰?”
这话又引来一阵哄笑。
林黯却缓缓直起身,目光与风无痕对视,声音依旧平稳:“前辈扫的,恐怕不是落叶。”
“哦?”风无痕耷拉的眼皮抬了抬,“那我扫的是什么?”
“是‘尘’。”林黯一字一句道,“心尘,世尘,道尘。扫尽尘垢,方见真我。前辈日日扫地,扫的是这武院积累的浮躁、功利、短视之‘尘’,守的是一方清净问道之心。”
话音落下,广场上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一些敏锐的人忽然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不对劲?
风无痕握着扫帚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沉默地看着林黯,那双浑浊的老眼,似乎变得深邃了一些,仿佛有微风在其中悄然流转。
“小子,话倒是说得漂亮。”风无痕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这都是虚的。古籍院,要的是能静下心来,从故纸堆里寻找智慧的人。你行吗?我看你,杀伐气挺重。”
“静心,非指身静,而是心定。”林黯不卑不亢,“弟子能于喧嚣中见本真,于杀伐中悟寂灭。古籍浩如烟海,记录的不仅是文字,更是前人探索天地的‘道痕’。弟子所求,正是这湮灭于历史中的‘真道’。”
“真道……”风无痕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他动了。
没有惊人的气势爆发,没有炫目的灵力光芒。
他只是很随意地,用那秃了毛的扫帚,在地上划了一下。
划过了林黯脚下的一片落叶。
落叶无声无息地分为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然后,那被分开的落叶,竟缓缓悬浮起来,一半向左,一半向右,各自沿着一条玄妙无比的轨迹,轻轻飘荡,最后同时落在三丈外的两个不同的点。
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仿佛只是落叶自然被风吹动的轨迹。
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头都猛地一跳!尤其是高台上的几位副院长和资深导师,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柳如是失声低呼。
“意随心动,物由意转……不滞于形,不显于力……”雷千绝死死盯着那两片落叶的落点,脸色变得无比凝重,“这老家伙……果然……”
广场上,许多新生还没看懂,只觉得那落叶飘得有点“巧”。但一些家学渊源或感知敏锐的人,却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奥,仿佛心脏被那扫帚轻轻划过,不痛,却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林黯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看到了!在风无痕划出那一扫帚的瞬间,他灵魂中的“黯星核心”轻微震动,映照出了常人无法感知的景象——那不是扫帚在动,而是无数细密到极致的“风之法则”的纹路,随着扫帚的轨迹自然流转、排列、生效!
举重若轻,道法自然!
这根本不是杂役,这是一位将法则领悟到融入举手投足之间的绝世高人!其境界,恐怕远超在场所有导师,甚至……可能不止武王!
“前辈这一扫,”林黯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躬身,比之前更加恭敬,“扫的是落叶轨迹,显的是天地律动。弟子愚钝,只见其形,未悟其神。恳请前辈,给弟子一个追随左右、拂拭心尘的机会。”
风无痕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广场上鸦雀无声。连赵无极都张大了嘴,笑容僵在脸上,他虽然没完全看懂,但也意识到,那个扫地的老头,似乎……很不简单?
终于,风无痕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古籍院,很苦,很闷,没资源,没名声,还要被人笑话。”
“弟子不怕苦,不怕闷。资源可自取,名声乃虚妄。他人笑骂,与我何干?”林黯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能会死。”风无痕的声音忽然冷了一丝,“有些知识,知道本身就是危险。”
“武道之途,步步荆棘,何处不死人?”林黯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若因惧死而避道,不如当初不修行。”
风无痕又沉默了。
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新的落叶,打着旋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古怪的老头会再次拒绝,或者提出更刁难的要求时——
“明天辰时,古籍院三楼,第一个书架东侧第三排,有一本《风物志异》,把它读完,告诉我第七页第三行写的是什么。”
风无痕说完,拿起他那把秃毛扫帚,慢悠悠地站起身,转身朝着西北角那座孤零零的老旧木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林黯,补充了一句:
“带壶酒,要烈的。”
然后,他佝偻的身影,便消失在广场边缘的小径尽头。
林黯站在原地,对着风无痕离去的方向,再次郑重一礼。
他知道,这算是……默许了。
直到风无痕的身影彻底消失,广场上凝固的气氛才猛然松动,爆发出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声浪!
“他……他成功了?!那个扫地老人真的默认收他了?”
“刚才那一扫……你们看清了吗?我怎么觉得那么吓人?”
“古籍院……难道一直藏着高人?”
“这林黯……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无极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感觉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而林黯,却轻描淡写地走入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层面。羞辱和嫉恨,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高台上,雷千绝深深看了古籍院方向一眼,对柳如是道:“以后,多关注一下这个林黯,和……那位风老。”
柳如是点头,美眸中异彩连连:“此子,眼力、心性、胆魄,皆属上上之选。古籍院……或许要因他而变了。”
林黯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转身,看向脸色苍白的赵无极,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朝着自己的临时住处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心中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风之法则……近乎圆满,却又刻意内敛到极致,仿佛在躲避什么……”林黯回想着刚才那一扫,“还有他最后那句‘可能会死’……古籍院,究竟藏着什么?”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远比战院、剑院更加艰难、更加危险,但也可能直指武道本源的道路。
这条路,或许血迹斑斑,或许迷雾重重。
但他,无悔。
“辰时,古籍院三楼……”林黯抬头,望向西北角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阴森的老旧木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
“酒,自然会带。”
“至于第七页第三行写的是什么……”
他眼神深邃。
“我更想知道,第三百页之后,那些被撕掉的部分,到底记载了什么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