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明南爆发,到奢尸矛掷出,到阴影湮灭,阵法崩溃,巨眼消失,几乎都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
暗金骷髅那投出死亡之矛的骨爪还停留在空中,它眼眶中的漆黑火焰剧烈地跳动着,猛地转向明南的方向。
那火焰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意外,有一丝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释然?
它显然感知到了刚才那关键一击中,来自明南的意志和那缕白光的特殊性。
这个弱小的如同蝼蚁般的人族分身,竟然在最后关头,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死亡之矛在完成使命后,也化作点点暗金光粒,消散不见。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间裂缝缓慢修复的细微滋滋声,以及浮屠塔依旧持续散发的、但已柔和下来的白光嗡鸣。
明南脱力般地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刚才那凝聚全部意志的一“掷”,几乎抽干了他的精神,此刻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但他心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活下来了,而且,他似乎……参与并改变了这场神魔般的战斗结局。
暗金骷髅的骨架缓缓转向明南和浮屠塔,它沉默着,飞到骨笼的旁边。
巨大的骨笼在这样惊天动地的大战中居然还是完好无损。
隔着骨笼,暗金骷髅那庞大的死亡气息依旧令人窒息,但此刻,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纯粹暴戾,多了一种深沉的审视。
最终,它盘膝坐下,骷髅头低垂,眼眶中的漆黑火焰,静静地“注视”着浮屠塔,也“注视”着塔下瘫倒的明南。
古老的守门人,意外的闯入者,以及那渴望归家的塔。
破碎的大殿中,一幅诡异而充满未知的画面,定格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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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九宫,坐落于云雾缭绕的九连山脉主峰,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在晨曦中闪烁着灵光,平日里仙鹤盘旋,弟子往来,一派仙家气象。
然而今日,一股无形的压抑气氛笼罩着山门。
山门高达十丈,由整块“青罡石”砌成,上刻“天九宫”三个古朴大字,乃是宗门脸面。
守门的四名弟子原本持戟而立,神态倨傲,但此刻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目光不时瞥向山下那条蜿蜒的石阶路。
关于桂勇师兄在南有镇惹下大祸的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遍了宗门底层。
废去修为!这对于修仙者来说,比死还要难受。而惹得对方,听说是那个近年来声名鹊起、行事亦正亦邪的天伤殿年轻殿主!
“师兄,你说……天伤殿的人,真的会来报复吗?”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领头弟子。
领头弟子脸色一板,呵斥道:“休得胡言!山主和长老们自有决断!安心守好山门便是!”话虽如此,他握着长戟的手心,却已微微见汗。
就在这时,石阶尽头,三道身影缓缓浮现。
三人大袖飘飘,瞅着与日常来往的仙门弟子并无不同。
三人不疾不驰走到山门前,抬起头看着宏伟的山门。
为首一人,身着暗红色长法袍,面容看起来只有四十许间,面色平静,无喜无悲,浑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左边是一位身着布衣、头发微白、身材高大强壮的黑胖大汉。衣着打扮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农,双手粗糙,脸上甚至带着点憨厚的笑容。
右边则是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青年男子,眼神灵动,嘴角似乎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人停在巍峨的山门前。
看门弟子走前几步正要问话。
为首之人抬眼看了看“天九宫”的牌匾,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天九宫外门:“暮日仙山掌门彤序前来拜山。天九宫主事者,出来一见。”
来了!
守门弟子吓得两股战战,一人连滚爬爬地往宗门内跑去报信。
黑胖大汉仿佛没听到彤序的话,也没看那惊慌失措的弟子。
他只是紧紧腰带,前走几步,越过几名守门弟子,伸出粗糙的右手,握成拳头,对着那青罡石打造、有阵法加持的宏伟山门,一拳捣出。
没有灵光闪耀,没有气爆轰鸣。
但就在他拳头接触山门的一刹那——
“嗡……咔嚓……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坚固无比的青罡石门,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先是剧烈一震,门上的防护阵法光芒狂闪继而瞬间熄灭,紧接着,以拳印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至整个门楼!
然后,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高达十丈的巍峨山门,如同沙塔般,轰然坍塌!激起漫天烟尘!
一拳!仅仅一拳!天九宫传承数百年的脸面,便被砸得粉碎!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黑胖大汉那雄壮的身影。
他收回拳头,放在嘴边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山门被毁的巨响,如同丧钟,敲响在整个天九宫上空。
霎时间,一道道强横的气息从各处山峰冲天而起,伴随着惊怒交加的厉啸!
“何人敢毁我山门?!”
“放肆!该杀!”
“结阵!迎敌!”
七八道流光瞬息而至,落在化为废墟的山门前,显露出身影。正是天九宫的各位长老,为首的是一位面色铁青、身穿八卦道袍的老者,乃是天九宫的大长老。
他们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又惊又怒,但当目光扫过气度渊深的彤序,尤其是那个刚刚一拳毁门、此刻正一脸人畜无害笑容的壮汉时,所有的怒火都被一股寒意压了下去。
春爻!竟然是这个老煞星!传闻他一身横练功夫已入化境,肉身堪比法宝,当年在暮日山上三拳打爆了天败殿一位老神满境修士。
让天究殿和天败殿两位殿主颜面无光而返。
现在天九宫宫主也不过是神满境中期,如何能敌?
门下倒是有两个长期闭关的化神期长老,但是真的能挡住?
大长老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上前一步,对着彤序拱手,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原来是彤序山主和春爻供奉大驾光临!不知我天九宫何处得罪了暮日山,竟要毁我山门,如此大动干戈?”
彤序整理了一下意见,抬头答道:“大长老何必明知故问?天伤殿姬南殿主的夫人和小公子,日前在我暮日山下南有镇避暑纳凉。贵宫弟子桂勇,当街拦下夫人车架,言语污秽,行为不端,幸得门中供奉长辈出手小惩大戒,废其修为,保全其性命。但天九宫弟子到我暮日山下放肆撒野,视我暮日山弟子如土鸡瓦狗呼?彤序不才,勉为暮日山山主。今日,特来天九宫讨个个说法!”
大长老脸色一白,他自然知道此事,跟随桂勇去的人回来后说起,只是说桂勇惹了大麻烦被人废去修为,但到底桂勇因为什么去撩拨虞琳,则语焉不详。
别说他不知道,就是天九宫上下几百号人都不知道这个杀才到底为了什么去惹这个大麻烦!
这杀才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去惹天伤殿殿主的夫人。
惹了麻烦的桂勇倒好,现在还在昏迷不醒中,问都不知道问谁。
导致天九宫所有管理层都在糊涂懵懂中,而真正知道事情原委的却闭口不谈。
大长老已经重金托了昭礼东宫的一位老资格执事长老前往说合,据说近日就会回信。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打上门来!他硬着头皮道:“此事……此事确是桂勇之过,我天九宫管教不严,愿做出赔偿,向虞夫人赔罪……”
彤序尚未开口,一旁站出一人,是个眼神灵动,嘴角似乎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笑道:““在下天伤殿管事暌舸。我家殿主闭门修炼,夫人和公子到暮日山休闲。贵宫弟子桂勇不知是受了谁的授意,当街拦下夫人车架,语言轻佻,行为放肆。我当时就说了,这个恩怨我天伤殿接了!来之前,我天伤殿的六位大长老让我问问你们,到底是谁人授意?如果回答的不好,六位大长老的心情会非常不好。若等我家殿主闭关出来,哼……”
他冷哼一声,虽未说完,但其中的杀意让天九宫众长老不寒而栗。
暌舸的威名最近几年在洛邑附近的修行界可是如雷贯耳。
倒不是因为他境界有多高,手段有多狠,而是作为天伤殿殿主的直系心腹和小管家,掌管着天伤殿一应外务和财务,随着宫家的覆灭,此人手上握着的财富太大了。
洛邑附近无数的大势力、大商会、大仙门的首领,看见他都得客气三分。而且传闻此人心思缜密,面善心黑,很是难缠。
大长老心中哀叫一声,快走几步,一辑到地,大喊道:“请暌大人恕罪,我天九宫愿意倾其所有赔偿,还请大人美言几句,山主和老夫愿意上门赔罪,看在同在昭礼宫门下,手下留情。”
大长老此刻心中怒极。
山门前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山主怎么到现在还没出现,在躲着什么!?
“赔偿?赔罪?”暌舸脸上的笑容更盛,却带着一丝冷意,“说得轻巧!我家主母受此惊吓,名誉受损,岂是简单赔偿就能了结的?况且,若非暮日山大供奉出手,后果不堪设想!这笔账,得好好算算!”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既然大长老提到赔偿,那我天伤殿便开出条件,若天九宫应下,此事或可作罢。”
“第一,天九宫需公开向暮日山、向我家主母赔礼道歉,公告需遍传周边千里所有宗门坊市!”
“第二,赔偿上品灵石千万!或等价天材地宝、灵矿脉份额!”
“第三,交出肇事者桂勇,灭其三族。交出其幕后主使,由我天伤殿处置!”
“第四,天九宫封闭山门百年,门下弟子不得外出!”
每说出一条,天九宫众长老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到四条说完,他们的脸已经黑如锅底。这哪里是赔偿?这分明是要天九宫自断根基,颜面扫地,从此一蹶不振!
“这……这条件未免太过苛刻!”大长老气得浑身发抖,“千万上品灵石?封闭山门百年?这绝不可能!”
“不可能?”暌舸笑容一收,眼神变得锐利,“那就等着我家殿主亲自来讨个说法吧!只是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赔偿能解决的了!”
提到那个闭关但凶名在外的姬南,天九宫长老们的气势又弱了三分。
打,光是眼前春爻这个老妖就很难抵挡,更打不过天伤殿六个化神境老怪物;
论背景,天伤殿是昭礼宫三十六殿之一,殿主姬南是东宫宫主的后辈子孙。
这个桂勇,到底是吃了什么鬼药,为什么去惹天伤殿啊?是谁主使的啊?
一时间,众长老面面相觑,有苦难言,脸上只剩下哀求之色。
“彤序山主,春爻供奉,暌舸大人,万事好商量……能否……能否宽限一些?我天九宫小门小派,实在拿不出千万灵石啊……”一位长老几乎带着哭腔说道。
就在天九宫长老们苦苦哀求,场面僵持不下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天九宫后山,一道隐秘的遁光悄无声息地升起,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远方遁去,眨眼便消失了天际。
那遁光之中,正是天九宫的宫主!
他早已得知消息,心知此事无法善了,天伤殿和暮日山来势汹汹,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天九宫的上家,天败殿到现在一个人也没派来,看来是打算放弃他们了!
他索性心一横,将烂摊子丢给一众长老,自己携带部分宗门重宝,先行逃之夭夭了!
唯一清楚桂勇事件详细经过、本可周旋一二的核心人物,就此缺席。
与此同时,天九宫山门外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方圆数百里的修士。
不少散修、小宗门弟子闻风而来,远远观望。
看到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天九宫长老们此刻如丧考妣,对着山门前三人低声下气,不少人心中暗爽,议论纷纷。
“啧啧,天九宫也有今天!”
“活该!那个桂勇平日里就嚣张跋扈,这次踢到铁板了吧!”
“这暮日山真是霸道啊,不过……干得漂亮!”
人群中,一个身材矮壮、面相精悍、腰间挂着个硕大酒葫芦的汉子,眼珠滴溜溜乱转。
鸡鸣镇散修——“大盗曹龙”,修为不算顶尖,但最近几年在鸡鸣镇的散修圈子里可是大名鼎鼎,为人豪爽、仗义疏财,身边聚集了不少志同道合之人。
曹龙远远的看见暌舸朝着他使了一个眼色。
他猛地跳上一块巨石,运足力气,大声吼道:“各位道友都看见了吧!天九宫纵徒行凶,平日里欺凌良善,现在就连天伤殿殿主的家眷都敢欺凌!暮日山的前辈来主持公道,他们还想抵赖!这等藏污纳垢、无耻龌龊、毫无担当的宗门,还有什么脸面占据这灵山宝地?!”
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下面不少人开始呼喊起来!
天九宫长老们又惊又怒:“什么人如此放肆!你休要胡言!”
曹龙却不理他们,继续煽动道:“诸位!天九宫平日依仗势力,欺压我等散修还少吗?今日有天伤殿和暮日山的前辈在此撑腰,正是我等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时候!他们的宝库里有的是灵石法宝,难道就活该被这些无能之辈占据吗?跟我一起,替天行道,抄了这狗屁天九宫!”
“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抄了这狗杂的天九宫!”
“抢灵石!夺法宝!”
……
人群中本就有些心怀不轨之徒,被曹龙这番话一激,再被混在人群里的有心人群起鼓噪,再加上对天九宫积怨已深以及对财富的贪婪,顿时群情激奋起来!
数百名散修如同蝗虫一般,开始向天九宫山门废墟涌来!
“拦住他们!”天九宫大长老又惊又怒,厉声下令。几十名守山弟子和长老下意识地出手阻拦,祭出飞剑法宝。
然而,他们刚一动,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春爻动了。
他依旧是那副憨厚样子,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嘭!嘭!嘭!”
那几名出手阻拦的天九宫长老和弟子,如同被高速奔跑的巨象撞中,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山壁上,生死不知!
春爻这一出手,彻底击溃了天九宫残存的抵抗意志,也彻底点燃了散修们的疯狂!
“杀进去啊!”
“前辈为我们做主了!”
曹龙见状,心中狂喜,大喊一声,率先冲过了山门废墟。身后的散修们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
完了!
看着如潮水般涌入门内的散修,剩下的天九宫长老们面如死灰,浑身冰凉。
抵抗?有春爻那个煞神在,万一远处还有天伤殿的堂主和长老隐藏着,谁敢动?
讲道理?跟这些红了眼的散修讲道理?
这里面分明有很多隐藏了身份的天伤殿战修!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宗门,瞬间变成了混乱的劫掠场。
喊杀声、狂笑声、法器碰撞声、建筑倒塌声不绝于耳。藏经阁被攻破,丹房被洗劫,库藏被打开……数百年的积累,在短短几个时辰内,被掠夺一空。
彤序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春爻掏了掏耳朵,似乎觉得有些吵闹。
只有暌舸,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未散,眼神冷静地扫视着混乱的场面,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天九宫,名存实亡了。
这场因一场街头轻薄引发的祸事,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近乎荒诞而惨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大盗”曹龙,则趁着混乱,拿着地图,带着一群蒙面散修有目的的钻进了数个宝库,抢得盆满钵满。
暮日山三人,在确认天九宫再无威胁后,飘然离去,留下了一片狼藉和无数唏嘘。
南有镇街头的那场风波,其涟漪最终竟摧毁了一个屹立数百年的宗门,这其中的因果报应,足以让许多人为之警醒。
而至今闭关快两年的天伤殿主姬南,若他日出关,得知妻子受辱之仇已以如此酷烈的方式得报,又会作何感想?这一切,都成了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