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铺就的村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敲在许木的心口上。
他扒着马车边缘不算光滑的木框,小小的身子尽量往后探,目光死死黏在村口那两道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上。
风卷着路边的尘土掠过,迷了眼,也搅乱了心头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许木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将眼眶里打转的泪珠逼回去。他不肯哭,至少不能在这离别的时候哭。爹娘还在望着他的方向,他要是掉了泪,回头他们该更放心不下了。
虽说自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沉稳懂事,别家孩童还在疯跑嬉闹时,他已经能帮着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心思也比旁人细腻得多。
可再怎么早熟,他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长到这么大,从未离开过爹娘半步,从未离开过生他养他的青石村。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前路茫茫,未知的一切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的伤感与彷徨,悄无声息地漫遍全身。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小手,指节微微泛白,年幼的心底在这一刻悄悄立下一个最朴素也最坚定的誓言。
等他出去挣到大钱,等他有了出息,就第一时间赶回来,守在爹娘身边,再也不分开,再也不让他们为自己操劳,为自己牵挂。那时的许木满心满眼,都只有这样简单而温暖的念想。
他绝不会想到,这一去,钱财多少、富贵荣华,于他而言都将变得毫无意义。他脚下的路,会彻底偏离凡人一生安稳劳作、平淡度日的轨迹,踏上一条常人连想象都不敢的仙途,一步一步,走出独属于自己的修仙大道。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懂,有些离别,一旦转身,便是天人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马车一路颠簸,离开了青石村的范围,驶进了连绵的山路。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垄、屋舍,变成了陌生的山林、荒径,许木靠在车壁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心里的空落一刻也不曾消减。
不知行了一日还是两夜,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渐渐变得嘈杂,耳边也多了人声、吆喝声,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这里便是明太城。
可在常年在这里当门丁、跑了十几年差事的张二心里,这所谓的“明太城”,不过就是个屁大点的镇子,正经名字该叫明太镇才对。也就那些住在附近深山沟里,一辈子没见过世面的土人,才会一口一个“明太城”地叫着,仿佛这巴掌大的地方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城一般。
明太镇确实小得可怜。整个镇子就一条主街,东西走向,名叫明太街,街面不算宽敞,两旁的屋舍挨挨挤挤,一眼便能望到头。
镇上连像样的客栈都只有一家,便是坐落在镇子西端的明太客栈。过往的商客行旅,若是不想在野外露宿,受蚊虫风霜之苦,便也只能落脚在这里,别无他选。
镇上还有一家春香酒楼,规模不大,木窗木柱都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陈旧,却别有一番古色古香的韵味。此时正值正午午饭时分,酒楼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几乎座无虚席,烟火气十足,倒也显出几分热闹。
许木被周遭的声响拉回神,才发觉马车早已停稳,一路悬着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二舅,勉强扯出一个憨厚的笑,语气里藏不住忐忑:“二舅,我……我没啥别的感想,就是有点害怕,不知道等会儿,能不能被仙人看上,收作弟子。”
二舅闻言爽朗一笑,大手重重拍了拍许木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给他打气:“傻小子,别胡思乱想,都到地方了。这里就是二舅家,你先跟着进去歇一歇,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等明天一早,二舅就带你去家族那边,一切有二舅在,别怕。”
许木点点头,跟着二舅走下马车。
眼前是一片整齐的瓦房,院墙不高,透着寻常人家的安稳。他默默跟在二舅身后,走进一处安静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矮桌,干净整洁。许木木然地坐在床沿,可闭上眼,却半点睡意也无。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离家前的画面——爹娘叮嘱的话语,乡亲们善意的目光,亲戚们或期待或羡慕的眼神……一桩桩,一幕幕,在心头反复闪过。
他轻轻叹了一声,心底那股想要被仙人选中的念头,愈发强烈,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只有入了仙门,才能真正有出息,才能早日回到爹娘身边。
他不知道,这一念起,便是凡仙殊途,再难回头。
目送二舅宽厚的背影走出房门,轻轻带上那扇老旧的木门,许木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垮下来。
从清晨离开青石村,到一路车马颠簸,再到踏入陌生的明太镇,他始终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不敢松懈,不敢流露半分脆弱。
此刻独处一室,扑面而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少年单薄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他甚至懒得褪去身上的粗布外衫, simply一头重重栽倒在铺着粗布床单的木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稻草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没有想象中的辗转反侧,也没有少年离家后常见的怕生与不安,许木双眼一闭,沉重的睡意瞬间席卷而来。
不过片刻,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便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响起,睡得安稳又踏实,仿佛这张陌生的床榻,与他在青石村那间熟悉的小土房里的床铺别无二致。
连日的奔波与离愁,全都在这一场毫无防备的沉睡中,被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窗外的日光一点点西斜,从明亮的正午变成昏黄的傍晚,再到彻底沉入夜色,房间里渐渐暗了下来。不知睡了多久,许木被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唤醒,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房门便被缓缓推开。
一个年纪稍长他几岁、穿着短打布衣的小厮端着一个木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木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一碟青菜,一碟炒豆干,还有一碗飘着葱花的清汤。
饭菜算不上丰盛,更没有什么大鱼大肉,可对于奔波了数日、早已饥肠辘辘的许木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饭菜的香气钻入鼻腔,瞬间驱散了他残存的睡意。
“公子,您醒了?快趁热用些晚饭吧。”小厮语气恭谨,将木盘轻轻放在床头的矮桌上,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许木点点头,坐起身来,也不挑剔,拿起碗筷便安静地吃了起来。
米饭蒸得软糯,青菜清爽,豆干咸香适口,清汤暖身,每一口都吃得格外香甜。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桌上的饭菜便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他刚放下碗筷,刚才那名小厮便再次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将空碗、空盘与筷子一一收进木盘,端稳之后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二舅那熟悉的声音伴着推门声一同响起。二舅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反手关好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许木身上,满是长辈的慈爱。
“怎么样啊鱼蛋,晚上的饭菜还合胃口吧?离家一天了,心里头,是不是有点想家了?”二舅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慢悠悠的,带着让人安心的亲切。
许木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像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一般,轻声应道:“嗯,饭菜很好吃,就是……有点想爹娘了。”声音不大,却藏不住少年心底那点淡淡的思念。
二舅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浓,显然对许木这般乖巧懂事的模样十分满意。
他没有再提修仙之事,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得更近了些,慢悠悠地和许木聊起了家常。
他先是问起青石村的近况,问起许木爹娘的身体,问起村里的田地收成,而后便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地吹嘘起自己这些年在外闯荡遇到的趣人趣事。
时而讲到在镇上遇到的滑稽商贩,时而讲到走山路时碰到的新奇鸟兽,时而又讲到家族里发生的好笑轶事,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原本有些沉闷的房间,顿时被他说得热闹起来。
许木一开始还安安静静地听着,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可听着听着,他脸上的紧绷渐渐散去,眼神也变得轻松起来,偶尔听到好笑之处,还会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到后来,他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拘束与不安,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沉默寡言,也敢迎着二舅的目光,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甚至会跟着二舅的讲述,一起笑出声来。
昏黄的灯光映在两人脸上,一室温馨,暂时冲淡了许木心中所有的彷徨与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