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航单手抓着头盔，盯着那一长排减速带，腰腹下沿隐隐发紧。
他不断提醒自己：废物，离我远点！
等来自一周目的异样感觉终于淡去，江航这才转脸，看向满眼催促的夏松萝：“大晚上不睡觉，你带我跑了大半个城市，就为了这个？”
夏松萝拍了下那辆川崎的油箱：“你不想吗？会在人生重启之前记录这件事，肯定是想重来以后一雪前耻的吧？”
江航气笑了：“神经病吗？这有什么好雪耻的？”
话音刚落，立刻补充一句，“我没说你，我说‘他’神经病。”
之前在听金栈读这段时，就已经觉得一周目的自己幼稚得离谱。
一段黑历史翻篇就翻篇了，竟然那么详细的写进信里，成为岁月史书？
这和小学生考试不及格，被嘲笑了，抹着眼泪在日记本上恨恨写出“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有什么区别？
除了把成年后的自己尬到想捂脸，还有什么意义？
江航冷着脸重新戴上头盔，单手握把，踢开侧撑，抬腿跨上前座。
他拧了下车把，拉高转速，用引擎释放“上车”的讯号。
夏松萝赶紧坐去后方，把头盔戴好，俯身抱紧他的腰：“要冲过去，不准慢慢蹭，不然算你作弊！”
江航正要松离合，绷紧的下颌线微微抽动了几下，忍无可忍。
他直起腰，抬手把护目镜片推上去，转头质问：“夏松萝，你到底是希望我雪耻成功，还是想看我蹲在路边抱着头憋眼泪！”
夏松萝被他带着坐直，手臂还牢牢环在他腰上，没抬头，也不说话。
江航余光瞥见她缩肩的模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原本顾忌到她的感受，打算微操稳控，硬扛过去，现在不打算了。
实在是太离谱了，她竟然会觉得这些平地上的减速带，有令他出糗的可能性？
江航抬手把她的镜片也拨上去：“你选一个，借位飞还是兔子跳。”
这条路是有坡度的，才会铺设那么多减速带，他指着公路侧边一个上行的路肩，“先后退，瞬间把速度拉到200码，拿那个路肩为跳板，直接从这片减速带上空飞过去……”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条弧线，“你会有强的失重感，但比兔子跳更安全。”
夏松萝的视线下意识追着他的手指，难以置信，凭借这点弧度的路肩，真能飞那么远？
可江航在这方面是不会说大话的。
“兔子跳是什么？”
“你先下车。”
夏松萝跳下车，脚后跟还没站稳，一晃眼，只看到他捏离合，拧油门，双脚一蹬踏板，从座位上快速站起。
几百斤的川崎像个玩具车似的，就这么被他旱地拔葱拔了起来，近乎垂直的向上弹起，随后向前方跳了一步？？
“这就是兔子跳，和格斗里的直拳差不多，是机车特技的基础动作。没什么难度，小A玩得都比我熟，原地大跳比我跳的还高，花样还多，回去你可以让他表演给你看。”
江航单脚蹬地，偏头看她，“难就难在这是个慢动作，你要求冲过去，就成了被狼追的兔子冲锋，要在短时间内卡着点快蹲快起，就是要把一记直拳，打成咏春里的一套日字冲锤。”
他用拳法来形容，夏松萝立刻搞懂了普通兔子跳和冲锋兔子跳的逻辑。
前者只看控车的能力，后者更考验人的核心力量和节奏感。
可惜理解逻辑是一回事，她依然想象不太出来这个画面。
“你打一套日字冲锤试试。”夏松萝朝前方的减速带群指过去，眼里没有质疑，只有好奇。
江航没废话，拧下油门，直直冲了过去。
夏松萝追上前几步，站在坡路的高处，目光盯紧了他。
一去一回十几秒的时间，她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吃了菌子，出现幻觉了：一辆线条刚硬的重机轰鸣着在减速带上蹦蹦跳跳，像是弹珠落地，像是卡了BUG。
物理学呢？不存在了吗？
但她明白了为什么江航说飞过去，要比兔子跳更安全。
飞过去看似更冒险，他姿势变动不大，她常规坐着就行。
连环兔子跳，她不能搂住他的腰，否则第一跳就被弹出去了。
她必须趴在他背上，双臂锁紧他的脖子，双腿抬高，用膝弯锁紧他的胯骨，被他背着一起做深蹲。
这么高频率的一组深蹲，对这个负重一百斤还能轻松做几百个引体向上的变态来说，是小菜一碟。
刚吃完夜宵的她却可能会吐，戴头盔吐自己一脸，不戴吐他一身。
江航回到坡上来，停在她身边，护目镜始终是掀开的状态：“怎么样，选哪一种？”
夏松萝撇了撇嘴：“除了这两种，还有别的没？”
江航“呵”一声：“多得是，但你现在轻功还没恢复，这两种载人冲锋过障的方式，对乘客最友好。”
说这话，他心头有点发虚。
是对乘客友好，对他更友好，因为技术含量最高，一看就是职业赛车手在这哄老婆。
余下他能想到的，安全性又足够稳定的，全是飞车党爱炫的那套，他真成黄毛了。
这里毕竟是东南亚，万一被熟人认出来，当着老婆的面，他可丢不起这人。
好在夏松萝不是个喜欢深究的性格，一手按住他的肩，跨上后座：“好了，走吧，回去了。”
她放下护目镜时，叹了口气。
来的时候兴冲冲，不管是看他一雪前耻，还是看他蹲在路边憋眼泪，都会令她兴奋。
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这对现在的江航来说，副本难度基本等于新手村，一点意思都没有。
“走啊。”
坐上来好半天了，车子也没启动，她催促。
江航握紧车把，见她无精打采，连声音都蔫了，突然无法理解自己。
心里既然很清楚她想看什么，让她看到不就得了，为什么非要那么较真去证明自己？
她根本不需要他证明什么，就是找到一个好玩的游戏，跑了大半个吉隆坡拉着他一起玩，但他一点都玩不起。
他把她的游戏邀请，当成了作战任务。
江航意识到了问题，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玩游戏”的概念给扔掉了，把哪里都当战场，把输赢和生死存亡画上了等号。
这不行，她那么爱玩游戏，他必须学着捡回来。
可是现在推把转身，用硬扛的方式带着她冲过后方的减速带群，除了证明自己癫之外，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喂？”夏松萝从背后推他一下，“你一直不动，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江航没回头，不太自然地开口，“你不是说，这些都是我们的来时路，没什么雪耻的必要。”
夏松萝想说：也不是真的雪耻……
江航转头，比她快一步开口：“等你刺客神通恢复了，我带你去一趟小A家。他住在柬埔寨西南的豆蔻山，出门就是原始雨林。在那正常骑机车，都跟表演特技没两样。”
夏松萝坐直：“你去过？”
“去过几次，川崎根本上不去，几步就会把底盘卡报废，非得KTM才行，你就知道那路有多野了。”
江航自己说着都想笑，“第一次去的时候直接迷路，耗光了油，走了两三天才走到他家门口，鞋底都磨破了。”
夏松萝再度恢复活力，把镜片拨上去，眼睛亮闪闪：“什么时候的事啊？”
“九年前？记不清楚了，我当时还不认识他，接了个任务去给他送东西。”说到这，江航皱了皱眉，“豆蔻山越野难度太大，最好还是徒步，附近……吴哥窟北边的库伦山更温和，那里有个高棉王朝的采石场遗址，很适合特技越野，到时候我带你去玩。”
“你自己说的啊，我恢复很快的。”
“我说的。”
江航启动了车子，这条街上没什么人，也只跑三十码的速度。
引擎声浪压得很低，夜风也很轻柔，夏松萝可以很闲适的和他说话：“对了，小A前两天在机场说你以前救过他的命，是怎么回事？”
“就是我第一次去他家，给他送东西的事情。”
“讲讲啊。”
“没什么好讲的，不是你以为的枪林弹雨。那天我走到他家门口，发现他不在家，只能坐在门口等，快睡着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附近有人呼救。”
“然后呢？”
“我去到了一个山坳，发现他被毒蛇咬伤了腿，只做了点紧急处理。我背着他跑下山，山脚下有个小镇诊所，那的医生说要赶紧送去省医院。”
“你送了？”
“不然怎么办？山脚下着大雨，他说他刚从国内过来柬埔寨，这边一个人都不认识，一个十六七的小孩，不能不管吧？我只能又背着他跑去公路附近，拦了辆车，连夜把他送到了戈公，留下来照顾了他几天，累死我了。”
说到这时，江航已经从讲述变成了讥讽，“我进原始雨林恨不得全副武装，连枪都带了两把，他才搬过去，居然只穿一条花裤衩拿个手电筒就出门了。当时我就知道，这小孩要么是个一流高手，要么是个九流憨货。”
说完好半晌，他都没听到夏松萝接话。
江航微微侧头问：“你是不是困了？”
“没有。”夏松萝摇了摇头，只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了。
……
她不怎么说话以后，江航确定她是困了，提速很快回到酒店。
已经十二点多了，夏松萝洗完澡，没吹头发，先拿过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想看看有没有谁给她发消息，却看到一则机票信息。
她现在出行只会搜美食攻略，其他都交给江航去操心，酒店、机票都是他订的。
他们入住的是双卧套房，她立刻走出自己的卧室，不敲门，直接拧开了江航的房门。
江航早就一身清爽地躺在了床上，什么也不干，听着隔壁的动静。
也不是刻意偷听，不然他干什么呢？
听到她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在她拧开房门的前一秒，他坐了起来。
夏松萝没关门，径直走到他床边，踢掉拖鞋上床，盘腿坐在他面前，指着手机屏幕问他：“明天中午1点，从吉隆坡飞亚庇？”
“怎么了？”江航看不出她诧异的原因，“晚上和金栈一起吃饭，不是你敲定的行程，中午在巴生吃肉骨茶，傍晚冲去亚庇看落日？时间太紧了，没有容错率，最好把肉骨茶挪到上午，搭乘中午的航班，才能赶在日落前站在丹绒亚路海滩上。”
夏松萝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去亚庇竟然要飞两个半小时？”
江航明白了：“你是不是以为马来西亚只有这一块陆地，从吉隆坡出发，开车晃一下午，绝大多数景区都能到？”
夏松萝没仔细看过地图，但第一封信上写的有，从吉隆坡开车去马六甲只需要一个半小时。
在她的认知里，马六甲已经是南洋的尽头，郑和的船队从马六甲海峡出去就下西洋了。
江航解释：“不是的，亚庇在东马，这边是西马，中间隔着整片南海，差不多一千六百多公里。”
夏松萝忍不住笑了：“我和金栈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一句太赶了？”
江航不太理解：“提醒什么？你想在一天内跳这两个地方，又不是不能做。”
夏松萝说：“没必要这么赶啊，我们是出来玩儿，又不是来打卡的。”
江航眉头蹙了下：“这很赶？”
夏松萝见他眼底真切的困惑，好像懂了，自己和他对“赶”的概念不太一样。
江航眼见她的脸色一点点蔫下来，回来的路上就这样了，洗个澡瞧着精神了一些，转眼又开始了。
他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到底怎么了？”
“我有点累。”
“想我帮你吹头发，是吧。”
她点了点头。
江航下床去浴室拿来吹风机，插好床头的插座，站在床边：“往这边挪点，够不着。”
她盘着的双腿伸开了，却变成了蜷腿，双臂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一点挪的意思都没有。
江航没辙，只能半跪上床，俯身把她头发拢到背后，打开吹风机。
刚吹个半干，她忽然身子一歪，倒被子里了，还维持着抱膝的姿势。
江航看着她的背影，停顿了片刻，把吹风机关了：“这么难受的话，走，我们回去，我硬扛冲一次。”
夏松萝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出声：“神经病。”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江航就真猜不透了，是他没有考虑周到，一天两个景点太赶了？
不，是从他打开话匣子，讲小A的事情开始的。
江航回忆了好几遍，头都想痛了：“你好歹让我知道，我到底那句话说错了，会让你这么难受？”
是因为他不小心说漏嘴，当年去豆蔻山的时候带了两把枪，被她感觉到他以前不是什么善类？
他早就知道，不能告诉她太多自己的过去，都是黑历史，真正意义上的黑历史。有一些，是必须烂在心里的。
但要带她去玩游戏，他能想到的“好玩”的地方多少都有点故事。
他有些退缩了。
不禁想到金栈让他去争取CLI的时候，用了“洗白上岸”这个词，他忽然很困惑，自己真的可以洗白上岸？
他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夏松萝又闷闷开口了：“我问你，有没有把小A送到医院时，你说……”
——“不然怎么办？山脚下着大雨，他刚从国内过来柬埔寨，这边一个人都不认识，一个十六七的小孩，不能不管吧？”
听到这句话，她心头忽然开始发酸。
他说这话时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小A和他一般大，当时他自己也一样十六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