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诀》确实很基础。
林默凡花了两天时间,在一楼东角第三排书架最底下,找到了那本落满灰尘的兽皮卷。书页残缺不全,只剩炼气期前三层的法门,后面部分像是被人撕掉了。
但这已经足够。
与《夺天诀》那玄奥晦涩、动辄牵扯经脉隐穴的路线不同,《青木诀》的运功路线中正平和,只走十二正经,速度缓慢却稳固。它像一条宽阔但平缓的河流,虽无法承载巨舟,却能让初学者安全地熟悉水性。
林默凡没有完全转修。
白天,他修炼《青木诀》,让真气循规蹈矩地流转,温养经脉,巩固根基。晚上,当藏经阁只剩他和老乞丐的鼾声时,他才会悄悄运转《夺天诀》——那残缺的法门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每次运转都疯狂吞噬灵气,效率比《青木诀》高出数倍,却也凶险得多。
两者交替,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青木诀》抚平了《夺天诀》造成的经脉损伤,《夺天诀》又反过来刺激身体吸纳更多灵气,弥补《青木诀》的缓慢。
一个月后,林默凡丹田内的灰色气旋已经涨到核桃大小。
炼气一层巅峰。
距离突破,只差一线。
这一线,却卡了他整整七天。
无论他如何运转功法,吸纳多少灵气,气旋都只是缓慢旋转,不再增长半分。像是容器满了,又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
“瓶颈。”
老乞丐某次“梦呓”时提过这个词。每个小境界之间都有瓶颈,突破需要契机,或是厚积薄发,或是顿悟,或是……外力刺激。
林默凡选择了最笨的方法:继续修炼。
又是一个深夜。
藏经阁一楼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在夜风中摇曳。老乞丐早已鼾声如雷,林默凡则盘坐在角落,同时运转两种功法。
《青木诀》的平和真气在十二正经中缓缓流淌,像温热的溪水。《夺天诀》的灰暗真气则沿着那些奇经隐穴疯狂冲撞,如脱缰野马。
一静一动,一正一奇。
渐渐地,林默凡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意识半沉半浮,仿佛悬浮在丹田上方,俯瞰着那个旋转的灰色气旋。气旋中心,一丝微弱却坚韧的青色气流在盘旋——那是《青木诀》修出的真气,与《夺天诀》的灰色真气泾渭分明,却又彼此缠绕。
像阴阳鱼。
这个念头刚起,气旋猛地一颤!
两种真气突然开始交融。
不是简单的混合,而是更深层次的、仿佛血脉相连般的融合。灰色真气吞噬着青色真气,却又在吞噬过程中被青色真气中和、纯化。青色真气则像种子,在灰色真气的滋养下生根发芽,长出新的脉络。
丹田在膨胀。
气旋在加速。
林默凡能清晰感觉到,那层无形的屏障正在松动,像蛋壳出现裂缝。
“就是现在!”
他咬紧牙关,将所有意念沉入气旋,狠狠一催——
“轰!”
不是真实的声响,而是意识深处的轰鸣。
丹田骤然扩张一倍!灰色气旋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又在瞬息间重新凝聚。新生的气旋比之前凝实数倍,旋转速度也快了三成有余。
炼气二层!
林默凡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灰青二色流光一闪而逝。
成功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油灯光晕中凝成一道三尺长的白练,久久不散——这是真气凝练到一定程度的标志。
喜悦刚涌上心头,异变陡生!
一直贴身挂在胸口的黑色指骨,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搏动,而是仿佛烙铁般的灼热!林默凡闷哼一声,下意识想扯开衣襟,但那灼热感并非来自皮肤,而是直接穿透血肉,灼烧神魂!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已不在藏经阁。
他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上下四方皆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前方,悬浮着一行巨大的文字。
古篆。
每一个字都大如星辰,笔画苍劲嶙峋,透着跨越万古的沧桑与决绝。那些文字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洒下亿万点细碎的光尘,光尘中倒映着星河生灭、文明兴衰。
林默凡不认得这种文字。
但当他“看”向那些字时,含义直接烙印进意识深处:
“夺天地一线机,逆凡尘万古劫。”
十二个字,字字千钧。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神魂上。林默凡只觉得头痛欲裂,七窍中有温热液体渗出——是血。
但他死死盯着那行字,不肯移开视线。
夺天地一线机……
是说《夺天诀》的本质,是强行夺取天地间那遁去的一线生机?
逆凡尘万古劫……
又是什么意思?要逆转什么样的劫难?凡尘指的是什么?万古劫又是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虚空开始崩塌。
那行古篆文字化作十二道黑色流光,其中一道最粗大的径直射向他眉心!其余十一道则没入虚空深处,消失不见。
“呃啊——!”
林默凡抱住头,痛苦地蜷缩在地。
现实中,他的身体也在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物般蠕动,最终全部汇聚向眉心,形成一个极淡的、仿佛竖眼般的印记。
藏经阁内,油灯的火苗骤然熄灭。
黑暗中,老乞丐的鼾声停了。
他缓缓坐起身,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两点微光,看向角落里蜷缩颤抖的少年。
“夺天地一线机……”老者低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陨星老鬼……你竟然真把这玩意儿传下来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凌空虚按。
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笼罩林默凡,将他体表的黑色纹路缓缓压回体内。眉心那道竖眼印记也渐渐淡化,最终只剩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做完这一切,老乞丐重新躺下,翻了个身。
鼾声再起。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林默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他发现自己躺在藏经阁角落的蒲团上,身上盖着件破旧的灰色道袍——是老乞丐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外袍。
头痛欲裂,但还能忍受。
他挣扎着坐起身,第一时间内视丹田。
气海扩大了近一倍,气旋转速稳定,真气比之前凝实了五成不止。确实是炼气二层,而且根基稳固得不像刚突破。
但真气颜色……
林默凡瞳孔一缩。
之前的灰色真气中,那丝青色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更厚重的暗灰色,仿佛黎明前最深沉的天幕。而在真气核心处,多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针尖大小的黑色光点。
那是古篆文字没入眉心后留下的?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样。
“醒了就起来干活。”
老乞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沙哑含糊,“太阳晒屁股了,今天该擦书架了。”
林默凡抬头,发现老者已经坐回那张长条桌后,手里拎着个破酒葫芦,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前辈,昨晚……”
“昨晚什么?”老乞丐斜睨他一眼,“你小子练功练岔了气,晕了过去。老夫好心给你盖件衣服,别多想。”
练功练岔了气?
林默凡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道袍,又看向老者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半晌,他起身,将道袍叠好,恭敬地放到桌上。
“多谢前辈。”
老乞丐没接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干活。
林默凡拿起抹布,走向书架。转身的刹那,他用余光瞥见,老乞丐正低头看着那件道袍,枯瘦的手指在袖口一处破损的地方轻轻摩挲。
那里绣着一个极小的图案。
一柄剑,穿过三颗星辰。
林默凡收回目光,默默擦拭书架。
他知道老者没说实话。
但那句“夺天地一线机,逆凡尘万古劫”,以及黑色指骨中封存的破碎星空、白衣背影、天外阴影……这些信息太过庞大,远超他现在的理解能力。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
强到有资格去触碰那些秘密。
擦到第三排书架时,林默凡动作一顿。
昨晚突破时,除了那行古篆,似乎还有别的信息碎片涌入脑海——不是完整的功法,而是一种运用真气的技巧。
一种……将真气压缩到极致,再以特定轨迹激发出去的技巧。
他放下抹布,走到窗边无人处,抬起右手食指。
意念沉入丹田,调动一缕暗灰色真气,沿手阳明大肠经上行。在真气抵达指尖商阳穴的瞬间,他按照脑海中的技巧,猛地压缩、旋转——
“嗤!”
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灰色气劲从指尖迸射而出,快如闪电!
窗外三丈外的一截竹枝,应声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
林默凡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威力……已经堪比炼气三层修士全力施展的“庚金指”了。
而他,才刚突破炼气二层。
他转过头,看向老乞丐。
后者依旧在喝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林默凡分明注意到,老乞丐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