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未停,风愈厉。细密的雪粒被朔风裹挟,抽打在城楼砖石和冰冷的甲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这座孤城的最后防线。天色愈发晦暗,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下来。
然而,城下的危机与城头那人的决意,都不会因这风雪而有片刻停歇。
江锋是个典型的武人性情,果敢、决绝,甚至有些独断专行。他信奉力量与速度,行事风格雷厉风行,一旦认准目标,便极少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方才在城头定下的那套东西分兵、壮士断腕的突围方略,如同在他心中点燃了一把熊熊烈火,驱散了部分因久困而产生的阴郁与焦躁。他越想越觉得此计虽险,却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甚至可能是逆转乾坤的胜负手!
一股久违的、属于战场统帅的亢奋与急迫感攫住了他。
“必须快!兵贵神速,尤其是突围!”江锋在心中疾呼,“趁着今夜这场小雪未停,天色昏暗,能见度低,正是掩藏行迹、出其不意的良机!早一刻冲出这该死的囚笼,搬来救兵,我便多一分胜算,太昊城内的将士百姓,或许就多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铁骑踏破敌营,看到德诏郡与临淄郡的援军如潮水般涌来,将城外的汉军反噬……
正当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准备转身下令,召集麾下仅存的将领们紧急部署,连夜行动之时,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着文官特有节奏的脚步声,从登城马道方向传来。
江锋眉头微蹙,重瞳中闪过一丝被打断思绪的不耐,但当他看清来者时,那丝不耐迅速化为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是褚如水。
这位被江锋倚为柱石、委以丞相重任的文臣之首,此刻正踏着被雪水浸湿的台阶,一步步登上城头。他身材细瘦高挑,即使在厚重的冬衣包裹下,仍显出一份文士的清癯。身上那件象征着丞相身份的紫色官袍,肘部、膝处竟已打上了颜色不一的补丁,虽浆洗得干净,却难掩破旧与寒酸。他的脸庞比数月前消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闪烁着惯有的理性与沉静的光芒,只是此刻,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忧虑。
褚如水登上城楼平台,目光迅速锁定江锋那醒目的金色背影。他微微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和下摆,加快脚步走上前来,在距离江锋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下,毫不犹豫地撩起袍角,屈膝下拜,姿态恭谨而标准:“臣,褚如水,参见大王。”
看到褚如水,江锋心中那团因突围计划而燃起的燥热之火,稍稍降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依赖、愧疚与些许安慰的复杂心绪。这九个月来,若非褚如水在后方苦苦支撑,他江锋绝无可能心无旁骛地专注于城防与突围。自己是个纯粹的武人,对钱粮调度、官吏整肃、民情安抚、防御工事修补乃至应对敌军各种诡计(如挖地道、断水源)等繁杂政事与琐碎防务,向来头疼不已,也不甚精通。
是褚如水,这个被已故挚友蒋星泽临终力荐的“替补”,以惊人的才干和耐力,接过了蒋星泽留下的重担,并且做得丝毫不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细致周全。他就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维持着这座濒临崩溃的孤城最低限度的运转,将有限的资源用到极致,一次次化解了内部的危机与外部的暗算。
在江锋心中,狭义而言,太昊城内,他自是当之无愧的武将之首、三军统帅,而褚如水,便是无可争议的文臣之首、政务总管。一文一武,配合虽不如当年与蒋星泽那般默契无间、心意相通,但也算得上相得益彰,支撑着危局至今。这让江锋在无数个焦灼的深夜里,偶尔也会生出感慨:蒋星泽后有褚如水,或许真是上天对他江锋尚未完全抛弃的眷顾,是江氏先祖冥冥之中的一点保佑吧!
心念及此,江锋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算是温和的表情,尽管那笑容因为长期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他上前两步,伸出戴着铁护臂的手,虚扶了一下,声音也比平时放缓了些:“丞相快快请起。这冰天雪地,城头风寒,你日理万机,已是万分辛苦,何必亲自上来?有什么事,派人通传一声便是。”他顿了顿,看着褚如水起身时略显踉跄的动作和眼中掩不住的疲惫,没有任何废话,语气转为直接的询问,“今日冒雪面见本王,可是有紧要之事?”
褚如水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水泥渍。他原本准备了一些铺垫的话语,想先问候大王身体,再谈谈近日防务,最后才委婉切入正题。这是他作为文臣的习惯,也是体察上意、缓和气氛的技巧。
然而,江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的武人作风,以及那话语中透出的、公事公办的客套与距离感,像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褚如水一下。他微微一愣,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一阵更猛烈的穿堂风呼啸着掠过城头,卷起积雪和尘土,扑打在两人身上。褚如水下意识地紧了紧单薄的旧官袍,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他与眼前这位大王之间,那道名为“君臣”的鸿沟,已经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曾经在蒋星泽府中月下对饮、畅谈天下、虽身份有别却意气相投的些许情谊,似乎已被这漫长的围城、严峻的局势和沉重的责任,磨蚀得所剩无几了。如今剩下的,更多是责任捆绑下的共事,以及……越来越难以逾越的立场隔阂。
他心头忽然涌起三国时期曹操和荀彧这对儿臣子......
......
曹操能够一步步地平定天下,好几次重要选择,都和荀彧的建策相关。在战略大方向的把握上,曹操轻率冒进时,荀彧拉住了他,犹豫迟疑时,荀彧敲定促成他。在眼光远大这个层面上来说,曹操和荀彧算是一对知己。
汉献帝兴平二年,曹操与吕布在衮州交战。五月,得到徐州牧陶谦去世的消息,曹操有先攻徐州,再回军取衮州的打算。问计于众,荀彧建议的中心思想就是建立根据地。刘邦据关中,刘秀守河内,都是建立了进可攻,退可守的牢固地盘,才得以平定天下,称帝中原。现在衮州就是咱们的根据地,必须先经营好衮州,再顾及其他。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专心于衮州,经年交战,击败吕布。牢牢地控制住了衮州这块地盘,成为曹操逐鹿中原的第一桶金。
建安元年,汉献帝从长安逃到洛阳。荀彧、毛介等人高瞻远瞩地提出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政治主张。这种顺应人心,迎接皇帝,匡扶朝廷的做法,天下士人必然归心于曹操集团,绝对树立起战略上的大优势。曹操予以实施,这年的秋天把献帝迎接到许县,汉廷经董卓之乱颠沛流离多年,才重新安定下来。从此曹操挟天子令诸侯,为平定天下打下大好基础。
做成这两件事,荀彧有大功劳。这种经营天下的高远目光,才是荀彧被广泛称赞为“王佐之才”的干货。
建安五年,曹、袁两雄决战官渡。曹操兵少粮寡,苦苦支撑。与袁军相持数月,曹操有扛不住的感觉,写信给荀彧,打算退回许昌。荀彧回信反对:现在双方都艰难万分,谁先打退堂鼓,谁就被动。现在我军以少于敌人的兵力,扼住咽喉要道半年之久,敌军依旧动弹不得,其锐气已尽。目前正是找机会出奇迹之时,机不可失啊!
经荀彧点明,曹操坚持住了。没多久果然袁军许攸投曹,曹操抓住机会,一举攻烧袁军粮草,从而扭转不利战局,终于赢得官渡之战的胜利。
到建安十三年,北方基本平定。如何向南进军?荀彧说:现在中原已安定,南方倍感压力。轻军从宛城一线快速出击,就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曹操按计挥师南下,荆州刘琮投降,曹操一举平定荆州。
没有人天生是个反派。曹操年轻的时候,一样是一腔热血,要为大汉朝贡献自己的力量。他二十岁,任洛阳北都尉,造五色棒,申明法纪。大太监蹇硕的叔父犯禁,曹操毫不留情地“棒杀之”,威震洛阳。人人知道有个小曹不畏权贵,执法不阿。因此也得罪了权门,为避祸辞官。后来再经朝廷征召出山,立志为国家“讨贼立功”,愿死后墓志铭为“汉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只是形势比人强,时代潮流滚滚来,许多人的想法和志向是会变化的。到了建安十七年,曹操消灭了北方最后独立势力马超等关中诸将,北方已是铁板一块曹家天下,虽外有孙权、刘备割据一方,但大形势曹氏是一方独大,军界政界都是曹操的人。特别是军队,完全是效忠于曹操的“曹家军”,汉室名存实亡亦!大臣董昭等提议,曹操进爵位为魏国公。
曹操这时的想法已今非昔比了。他表示:我还是汉室的臣子,但要我交出兵权,归到封地,那是不行。这是“慕虚名而处实祸。”肯定被别人祸害了。所以曹某人只有一条道走到黑,回不了头了。春秋时伍子胥掘墓鞭尸报父兄之仇,朋友申包胥劝他够本了嘛!可以了啊!伍子胥的回答是,我像一个日暮途穷的行者,只有往前赶路,不能回头。
此时大势所趋,曹操成为魏国公,在汉家里建一个名义为辅佐汉室的魏国,已是开动程序的机器,只会轰隆隆向前走了。
因为荀彧在曹军中超重量级的地位,董昭等人私下先问他的意见。荀彧以为:曹操兴义兵是为了匡扶汉室,忠贞不二,诚心为国。君子爱人以德,不应该劝曹操上位为魏国公!
以荀彧在曹军中举足轻重的位置,他说话的分量无疑是重量级的。可以现象曹操得到消息时,心中是多么的失望和愤怒。你荀彧不是要我行齐桓公那样的事吗?九合诸侯,匡扶周室。我曹操也是这么做的嘛!天下三分之二已归曹氏,我依旧以大侍奉小,维护汉家的尊严法纪。咱们二十多年的相交相识,你怎么不理解我呢?
三国志上说曹操因此“心不能平”,一个以知己相期许的人,成为反对自己最大的力量。曹公可是个有大脾气的大本事的人。于是同年征讨孙权,荀彧随军,生病留在半道。曹操派人送给他一个食盒,打开一看是空的,荀彧自杀。第二年,曹操成为魏国公。
......
曹操和荀彧最初为拯救‘神器’,勠力同心,最后却落了个分道扬镳,荀彧忧郁而死的结局。可见,当理想和情谊始终处于矛盾面,人们终究会面临生与死的抉择。
‘可是,理想常在,情难常在啊……’褚如水在心中暗叹一声,迅速收敛了那瞬间的失落与感慨。
他明白,此刻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他定了定神,见江锋已经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和远处值守的将领,便也示意自己带来的两名随从卫士退下。城头这片小小的区域,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呼啸的风雪和烈烈旌旗。
褚如水向前凑近一步,确保声音既能被江锋听清,又不会被风送出太远。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用尽可能恭谨而清晰的语调,低声禀告:“禀大王,臣尝闻古训: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治国安民,此乃根本。”
江锋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眼神中带着惯常的、听取军情汇报时的专注,但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他预感到,褚如水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褚如水的声音越发低沉,语速却稍稍加快,显出事态的紧迫:“而今,太昊城内之现状,已与古训背道而驰,且岌岌可危。全城上下,军民官吏,多已食不果腹、衣难蔽体。市井萧条,商旅断绝,昔日繁华,恍如隔世。士卒因饥饿而气力不继,面有菜色;百姓为求生而掘草根、剥树皮,甚至……偶有易子而食之惨闻暗中流传,虽竭力弹压,然饥饿如猛虎,人性渐沦丧。士失其业,民失其居,人心惶惶,如沸鼎之水,不可终日。”
他抬眼迅速瞥了一下江锋的表情,见其面色已然沉凝,便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更令人忧心者,在于内部。一些底层官吏,目睹此惨状,自觉前途无望,加之城外敌军不断以箭书射入劝降之言,许诺优待,已然蠢蠢欲动,很多人暗通款曲,只待时机,便欲开城献降,以换自家性命与前程,诸如此事,屡禁不止,杀之而不绝。而部分绝望的百姓,受饥饿与恐惧驱使,亦开始聚集喧哗,私下议论,认为开城或有一线生机,困守唯有死路一条……民怨已非暗流,渐呈鼎沸喷薄之势。如今的太昊城,”
褚如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深重的无力与悲哀,“外有强敌环伺,铁壁合围;内有饥馑蔓延,人心离散。它不仅仅是一座被围的孤城,更已是一座随时可能从内部崩塌的危城啊!大王,需当机立断,早做……非常之谋划!”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里又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江锋刚刚因突围计划而燥热起来的心头。他脸上的那三分因见到褚如水而产生的和悦与安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双拳在身侧不自觉握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重瞳之中,风暴正在积聚。
他死死盯着褚如水,仿佛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夸大其词或动摇军心的迹象。然而,褚如水那消瘦而坚毅的面容,那眼底深切的忧患与坦荡,都在无声地告诉江锋: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情况可能比褚如水描述的还要糟糕。
江锋的心中,先是涌起一股被蒙蔽的愤怒——如此严重的内部危机,为何时至今日才来禀报?但他立刻又意识到,这愤怒毫无道理。
九个月来,自己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军事对抗和突围尝试上,对于城内政事、民生疾苦,他确实从未主动过问,也下意识地不愿去面对那些令人沮丧的细节。而褚如水,或许早已多次试图委婉提醒,却都被自己以军务繁忙为由挡了回去,或者被自己那拒绝接受坏消息的强势态度所阻止。今日,褚如水能冒着触怒自己的风险,如此直白、如此彻底地道明现状,只有一个解释:事态已经严重到无法再隐瞒、也无法再依靠常规手段内部消化的地步了!如果不立即采取断然措施,或许明天、甚至今晚,太昊城内就会发生大规模的哗变或叛乱,到那时,根本无需城外敌军强攻,这座城便不攻自破!
一股混杂着懊恼、焦躁、以及对未知局势深深无力的沉重叹息,从江锋胸腔深处涌出,化作一道悠长而冰冷的白气,消散在风雪中。
他抬手,有些机械地掸去肩甲和护臂上不断堆积的轻薄雪花,动作僵硬。沉默了片刻,他才用带着金属般冷硬质感的声音开口道:“黄殖……那个脑满肠肥、富可敌国的家伙,几个月前,不是刚刚被从刘懿那里投诚过来的黄表和柴岭二人抄家灭门了么?据说其家财堆积如山,可敌数郡之赋税。那些钱财,难道这么快就用尽了?若未用尽,立刻全部取出,犒赏守城将士,安抚城中尚有存粮的富户,重赏之下,或可暂稳人心。”
这是江锋惯常的思维——用钱解决问题。在他看来,财富是调动人力、凝聚人心的最直接工具。
褚如水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更加苦涩、近乎无奈的笑容。他拱了拱手,声音充满了疲惫与现实:“回禀大王,黄表、柴岭二人剿灭黄氏所得之巨额浮财,确实尚未用尽。府库之中,金银珠玉、古玩字画,仍有不少库存。然而……”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然而,大王,如今太昊城内,最硬的通货早已不是金银,而是粮食、蔬菜、肉食,乃至可以果腹的草根树皮!刘懿和东境诸军组成的联军围城九个月,内外交通彻底断绝,有再多的钱,又能向何处购买粮食?城中仅存的些许存粮,早已被管控、征用,黑市之上,或许偶有流通,但价格已飙升至不可思议之地步——当真可谓‘千金难买一斤米,野菜枯草值万钱’!而且,即便持有万金,也往往有价无市,根本买不到可以入口的东西。”
褚如水摇了摇头,那动作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大王,时至今日,钱财,真的……只是一堆无法食用、无法御寒的‘粪土’罢了。它买不来忠诚,也买不来饱腹,更买不来这危城的生机。”
江锋的脸色,随着褚如水的话语,彻底阴沉如铁,仿佛能拧出水来。最后那一句“粪土”,更是像一把钝刀,狠狠戳在了他作为“王者”的尊严和认知上。他赖以维持统治、赏罚人心的财富利器,竟然在真正的生存危机面前,变得一文不值!这种认知上的颠覆,比听到军情失利更让他感到一种根基动摇的恐慌。
褚如水说完,下意识地又瞥了江锋一眼。他看到江锋紧抿的嘴唇、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眼中那变幻不定的光芒,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深深触动了对方,或者说,深深打击了对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那可能是更进一步的劝谏,也可能是某种具体的、更为激进的建议。但话到嘴边,看着江锋那濒临爆发的边缘状态,想起他以往刚愎自用的脾性,褚如水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选择了沉默。有些话,现在说,或许时机还未到,或许……说了也无用,反而可能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雪呜咽,以及远处城墙某段传来的、士兵因寒冷而忍不住的轻微咳嗽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但对褚如水而言却无比漫长。江锋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死寂。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武断:
“当今局势,困守孤城,坐等粮尽人亡,无异于画地为牢,自寻死路!绝不可取!”
他的重瞳重新燃起火焰,那是属于野兽的、不甘于陷阱的凶光,“唯有打破禁锢,主动出击,方有一线生机!本王已决意,集中全部可战之兵,东西分兵,强行突围!一路向西,直扑德诏郡搬取救兵;一路向东,牵制敌军,伺机前往临淄郡联络新军。待两路援军杀回,内外夹击,必可一举击溃城外这群残兵败将!届时,太昊城之围自解,局势也将彻底逆转!”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计划已然成功了大半。这是他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这座城找到的唯一出路,他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其可行性。
褚如水的心,却随着江锋这番话,沉向了更深的谷底。他太了解江锋了,一旦他露出这种神情、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他心意已决,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然而,作为一名旁观者清、且深知内外实情的谋臣,褚如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看似豪迈的突围计划,成功率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加速最终的败亡。城外汉军以逸待劳,防线严密,又岂是饥饿疲惫、士气低落的城内守军能够轻易撕开的?就算侥幸有一两部突出,在缺乏补给、后有追兵的情况下,能否成功抵达德诏郡或方谷郡都是未知数。而一旦突围主力失败,太昊城将瞬间失去最后的有生力量,城破只在顷刻之间!
更让褚如水担心的,是目前德诏郡和临淄郡的现状,德诏郡作为已故蒋星泽的老巢,是江锋最坚实的盟友,临淄郡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也有新结盟的段家和私兵,按理来说,太昊城被围将近十个月,两处得知消息,那是一定要前来襄助的。可是,这两处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别说一兵一卒,就连一封信、一个消息都没传出来,说不定.....德诏郡的蒋家、幻乐府和段家,都已经被刘懿一一铲除了!
诚此危机关头,当以国事为本,切不可顾忌私情!
不能再沉默了!必须说出心中所想,哪怕……会触怒天颜,会危及自身!
褚如水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嘴唇微微翕动,脸上挣扎之色明显。他几次欲言又止,内心进行着激烈的交锋:说,还是不说?说,可能会彻底激怒江锋,失去他的信任,甚至……有性命之忧;不说,坐视江锋执行这个近乎自杀的计划,看着江氏一族最后的力量、看着满城军民走向必然的毁灭,他褚如水,良心何安?又如何对得起蒋星泽的托付,对得起自己与江锋、蒋星泽三人昔日的志向与情谊?
最终,责任、道义,以及对眼前这个已然走入歧途、却仍被他视为“兄弟”之人的最后一点挽救之心,压倒了明哲保身的念头。褚如水猛地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前一步,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大王!臣……臣有肺腑之言,不吐不快!此乃至关生死存亡之谏,言语或有冒犯,但出自一片赤诚!恳请大王,先恕臣直言不讳之罪!”
江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锁住褚如水。他预感到褚如水要说什么了,那绝不是他此刻想听的话。但他还是强压着心头骤然升起的烦躁与不悦,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放缓了语气,试图展现一种“纳谏”的胸怀:
“丞相何时变得这般扭捏作态?你我君臣……不,你与我江锋之间,何需如此遮遮掩掩?有话但说无妨,本王……听着。”他刻意将“君臣”换成了更显亲近的“你我”,但那份疏离感却并未因此减少,反而更显刻意。
得到这不算承诺的承诺,褚如水心中稍定,但那份沉重感丝毫未减。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看向江锋那深邃而充满压迫感的眼眸,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地开始陈述,仿佛在铺设一条通往悬崖的道路:
“大王,臣斗胆直言,纵观当今天下大势……政治虽非尽善,然经陛下多年经营,大体承平,中枢权威渐复,百姓所求,无非安居乐业。而各地世族,近年来多有拥兵自重、不遵王命者,此实乃逆天道、悖人伦之举,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着江锋的反应。果然,江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眉头紧锁,眼中已开始凝聚风暴。但褚如水话已出口,再无回头路。
“年前,陛下为分化、安抚,同时册封我王与北方边境虎踞孙江郡的孙秀成同为异姓王。那孙秀成,其孙江郡北接虎狼大秦,地理位置特殊,朝廷对其掌控本就不如对我曲州紧密。然而,孙秀成接到诏书后,是如何做的?”褚如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引证对比的力度,“他即刻亲往长安,不仅拒绝王爵,更效仿古人,负荆请罪,自陈过失,表明忠于朝廷之心!此举,在臣看来,虽自损名声,略显懦弱,然于当时情境之下,实为弃虚名而保实利的明智之举!反观我江氏一族……”
他停顿了一下,见江锋的拳头已紧紧握起,手背青筋暴突,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发作,便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继续说道:
“反观我江氏,虽雄霸中原,实力一度雄健,但地处四战之核心,北有朝廷,南有诸郡,东临大海,西接关陇,天子派兵四方皆可来攻,无险可恃!在实力并未真正形成绝对优势、人心也未完全归附之时,贸然接受王爵,刺激朝廷中枢,引来四方忌惮与讨伐……大王,此实乃急功近利、授人以柄之举啊!”
“够了!”江锋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声音如同受伤的猛兽,充满了被触及逆鳞的暴怒与羞辱。他的脸色已变得铁青,重瞳之中杀意凛然,周身那股属于顶级武将的凶悍罡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其他任何一个臣子,说出如此“大逆不道”、近乎全盘否定他称王之路的言论,恐怕早已被他一掌毙于当场!
然而,对面是褚如水。是那个九个月来兢兢业业、支撑危局的褚如水。是蒋星泽用生命担保推荐的褚如水。这份理智的牵绊,让江锋在盛怒之下,仍保留了一丝底线。
褚如水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杀意与威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触怒了江锋,既然已经将心底埋藏已久的忧虑和看法说出了口,那就必须一气说到底!因为他此刻,不仅仅是在履行一个臣子的劝谏职责,更是在践行一个“兄弟”的责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江锋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哪怕这番话会彻底激怒对方,哪怕会赔上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他也要说!因为,我褚如水,不单是你江锋的臣子,我,更是视你为兄弟、曾与你月下共誓的同路人啊!
江锋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没有出手,只是将目光死死钉在褚如水脸上,那眼神冰冷得足以冻结血液。他没有再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强烈的威压和否定。唯有城墙上那面残破不堪、在风雪中无力飘摇的“江”字王旗,发出猎猎的、仿佛哀鸣般的声响。
褚如水顶着这巨大的压力,反而挺直了那细瘦的腰杆,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块垒一吐为快。他换了一种更加直接、甚至带着几分悲愤与恳切的语气,语速加快,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大王受此王诏,看似荣耀加身,得名得地,实则……实则是失人失心啊!如今,凌源刘氏已被铲除,德诏蒋氏近乎覆灭,幻乐府烟消云散,极乐丰都化为焦土……我江氏一族在曲州的臂膀与羽翼,已被剪除殆尽,根基已然动摇!而大王您,”他指向城外,声音哽咽,“在天下人、在曲州百姓眼中,已是名副其实的‘乱臣贼子’!诸郡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皆归咎于战乱,他们恨不能生啖我江氏血肉,尤其是大王您啊!当此内外交困、民心尽失之际,那刘懿却趁机储畜资粮,联合两州之兵,人壮马肥,以顺讨逆,乘衅征讨,又怎能不计算周全,力求必胜,将我太昊城……彻底克定?!”
讲到最痛切处,褚如水情难自禁,忽然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冰冷湿滑的砖石地上。他没有再低头,而是直直地仰视着江锋,脸上混杂着恳求、悲凉、决绝与最后一丝希望,声音虽低,却字字泣血:
“大王!臣尝闻: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时也,命也,运也!如今时势已然逆转,天命似已不在我江氏!刘懿率数万东境边军,公然围困州治长达九月,朝廷竟无只言片语申饬,反而默许纵容,此等反常之举,其背后若无皇权鼎力支持,岂能做到?如今思来,当初天子刘彦之所以肯册封大王,无非是为了暂时稳住东境局势、化解其北疆压力而采取的缓兵之策、权宜之计啊!我等……我等中了他驱虎吞狼、再行剿灭的连环计了,大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也最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话:
“近日,臣辗转反侧,思索万千,为江氏一族计,为满城生灵计,斗死以谏:大王,江氏一族如今已如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若想为江氏保留一丝血脉薪火,不致遭致灭门绝嗣之祸……大王,开城……降了吧!”
“降”字出口的瞬间,天地间的风雪声仿佛都骤然停滞。
一股凝练到极致、狂暴无匹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刀锋,从江锋眉宇间轰然迸发!那不是针对肉体的攻击,而是精神意志与暴怒情绪凝聚成的冲击!褚如水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迎面撞来,他闷哼一声,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被这股罡气硬生生推出二十余步,后背重重撞在厚实的青石墙垛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喉头一甜,鼻中已有温热的液体渗出,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即便遭受如此冲击,褚如水仍旧倔强地、不肯转移视线地,死死望着江锋。他知道,这一击虽然威势骇人,但江锋……手下留情了。否则,以江锋的武功,此刻他已是一具尸体。
做完这一切,江锋猛地转过身,背对褚如水,宽阔的金甲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僵硬而孤绝。他压抑着胸腔中翻江倒海般的愤怒、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说中心事的惶惑,用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斩钉截铁地驳斥:
“荒谬!糊涂透顶!”
“江氏一族,三代人奋楫争先,披荆斩棘,秉义壮烈,威绩显著!这才有了今日雄踞曲州的基业!我江锋,身为江氏族长,肩负列祖列宗之期望,承袭父兄未竟之志业,岂可因一时之挫折、一时之得失,便轻言放弃,将祖辈心血拱手让人,使我江氏子孙沦为阶下囚、丧家犬?褚如水,你所言,不仅是荒谬,更是对我江氏英魂的亵渎!”
他的声音在城头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武断与骄傲,却也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褚如水忍着背后的剧痛和口中的腥甜,迅速挣扎着站起身。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此刻退缩,一切都将无法挽回。他踉跄着再次走到江锋身侧,尽量压低了声音,急促而恳切地说道,试图用最后的事实与道理唤醒对方:
“大王此言,请恕臣直言,实乃大谬啊!《诗经》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万方之土地,亿万之生民,名义上、法理上,皆属汉室天子!何来我江氏‘独霸’曲州一说?此乃僭越,乃悖逆!名不正,则言不顺啊大王!”
“住口!”江锋猛地扭过头,避开褚如水的目光,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被那目光中的“歪理”所腐蚀。他望着城外苍茫的风雪和敌营,声音变得空洞而强硬,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刻入骨髓的信条:“帝王将相,宁有种乎?陈胜吴广尚知此理!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一家一姓可永久私占!有德者居之,有能者取之!我江氏一族,文能治郡,武可安邦,累世功勋,自然有资格在这乱世之中,割据一方,称雄自立!丞相不必再言!”他猛地顿住,最后掷地有声地抛出一句,彻底封死了所有劝降的言路:
“再敢妄议投降者……杀无赦!”
一个“杀”字,如同寒冬腊月里最凛冽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褚如水最后的希望与热气。朝堂上的真伪忠奸,古今的是非成败,或许真的难以在当下辨明,自有后人史笔评说。但江锋这最后的“杀”字,却是真真切切、毫无转圜余地的决断。它不仅封住了褚如水的嘴,更彻底寒了褚如水的心。
褚如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心中巨震,登时哑口无言。所有的劝谏、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情谊,在这一个“杀”字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可悲。一股巨大的悲凉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真想立刻转身,拂袖而去,什么丞相,什么责任,什么兄弟情谊,统统抛在脑后,不再为这注定覆灭的“乱臣贼子”陪葬!
然而,就在这转身欲走的冲动达到顶点的刹那,无数画面和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当年寒窗苦读、屡试不第的落魄;在蒋星泽府中初次见到江锋时,那位年轻将军眼中的锐气与豪情;月下三人对饮,畅谈天下大势,酒酣耳热时的击节赞叹与慷慨誓言;蒋星泽临终前紧握他的手,那充满信任与托付的灼热目光;江锋将丞相印信交付给他时,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倚重……知遇之恩,同袍之谊,月下之誓,重任之托……这些情感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绑在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之上。
情难自禁,悲从中来。褚如水以袖掩面,悄悄拭去眼角那一滴滚烫的、混杂着无奈、悲痛与不甘的男儿泪。冰凉的袖角沾湿,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大约过了喝一盏茶的功夫,褚如水剧烈波动的心绪才勉强平复下来。他知道,劝降之路已绝,江锋心意已决,再无更改可能。那么,作为臣子,作为……兄弟,他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或许就是尽己所能,为这绝境,寻求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哪怕那生机需要用更多人的鲜血和牺牲去换取。
他缓缓放下衣袖,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肃穆,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沉重与悲哀再也无法抹去。他抬起头,目光决然地再次看向江锋挺拔却孤绝的背影,用一种近乎平淡、却蕴含着最后心力的声音说道:
“既然大王立志刚毅,决意死战到底,臣……无话可说。然,为臣者,当为主分忧,为军谋策。臣苦思之下,或有一计,虽险峻异常,但若能成,或可……于绝地之中,求得一线生机。”
背对着他的江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没有立刻回头,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冰冷而短促的字: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