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日,灰墨穹终于再次捕捉到了红鲤的身影。
她被吸进漩涡之后,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灰墨穹在十里外的暗礁处发现红鲤的时候,他很想抱她起来,也很想给她喂食,可最终能做的,就只是静静地看着,默默地鼓励着。
红鲤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灰墨穹。
她晃晃悠悠地立起身体,靠在他的腿边,就那样依偎着他。
这个姿势保持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出海平面的时候,红鲤再次没入激流之中,朝下一个节点奔去。
后来啊……那一路上,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
灰墨穹不再像那天夜里那样,动不动就情绪失控。
他每次给我发信息、打电话,都是在解决了一个难题之后。
“小九,青缨已经平安渡过鲁北平原段,前日被一群黄鲤堵截,青缨险胜。”
“小九,青缨已经平安渡过东平湖滞洪区,差点搁浅在险滩,好在她机敏,连续几个鲤鱼打挺跃了过去。”
“小九,我们已经到达小浪底……”
“……”
八月中旬,灰墨穹最后一次给我发信息。
“小九,我们已经到达壶口瀑布,在这儿,青缨经历了一次天火劫,养伤一周,我们每天一起看日出,一起看瀑布,她摘下一片护心鳞给我,她说,这是她作为红鲤剩下的最后一片鳞甲,下一站,禹门口。”
我能感觉到灰墨穹在发这条信息的时候,心情是沉重的。
黎青缨全身的鱼鳞甲蜕变,进入最后一站禹门口,也就预示着很快她就要经历洗髓。
壶口瀑布这几天,看似陪伴,实则……是分别。
当时我们刚好解决掉了士柔和金无涯那边的事情,我和柳珺焰当即决定,奔赴禹门口。
从四月初到八月中旬,四个来月的时间,黎青缨终于走到了最后一站,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在。
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的情绪就有点绷不住了。
那个时候,我怀孕已经五个月了,肚子隆起来了,指挥着柳珺焰拿这个拿那个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强忍着泪水不流出来。
以前,无论去哪,无论去多久,我的行李一定都是黎青缨帮我收拾的。
即便我自己收拾了,她也要过目一遍,查漏补缺。
她真的把我照顾得很好很好。
当铺这边人本来就很少,黎青缨一走,灰墨穹再跟着离开,整个当铺都冷冷清清的。
柳珺焰也说过要我搬去九焰区,但被我拒绝了。
不仅仅是因为当铺的生意还在,更重要的是,这儿寄托着我很多很多的念想。
其中就包括黎青缨。
她离开的突然,她在当铺的一切生活痕迹都在。
如果有一天她突然回来了,我不希望留给她的,只剩下一片物是人非。
我们赶到禹门口的那天,天气很差。
一直在下暴雨,电闪雷鸣,乌云仿佛就压在头顶上,能见度极低。
我们在距离禹门口几百米的地方找到了灰墨穹。
这几个月下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沧桑得不得了,胡子都蓄起来了。
“我们在壶口瀑布分别,我驱车先过来,从壶口瀑布到禹门口,她还得经历几道磨难,比我稍晚一点到达。”
灰墨穹说着,转头问柳珺焰:“七爷,我让你帮我带过来的东西都带了吗?”
柳珺焰说都带了,在车里。
灰墨穹便让我们盯着,红鲤出现的时候,立刻叫他。
我疑惑道:“他都让你带什么过来了?”
“一套干净的旧衣服、剃须刀、指甲剪、牙刷牙膏之类的。”柳珺焰说道,“都是生活消耗品。”
我便明白了。
灰墨穹想把自己打扮得体体面面的,最后送黎青缨一程。
一个多小时后,灰墨穹再出现,已经清洗得干干净净了。
胡子刮了,头发梳理整齐,换了一身深灰色长衫……恍若又回到了当年,他初初回到当铺时的意气风发。
除了瘦,没有太大的变化。
又过了一个小时,禹门口的水面之上,忽然像是煮沸了一般不断翻滚起来,天雷滚滚,拳头大的火球从蛛网似的闪电之间冷不丁地砸下来,瞬间没入水中,带起大片的浪花。
浪花之中火光闪闪,带着鲜血肆意挥洒开来。
即使经历过那么多次天劫的大场面了,我依然被眼前的情景给震撼住了。
就连我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前所未有的兴奋起来。
我一手覆在肚子上,眼睛却一秒钟也舍不得离开水面。
我看到几条堪比幼年海豚大小的黄鲤尸体从水底下翻上来,身上的鳞甲被天火烧得七零八落。
我还看到一条没有眼睛的盲蛇脑袋刚刚探出水面,就被天雷炸得血肉模糊……
能走到禹门口的这些生物,每一个的修为都是族群里的翘楚。
但仍然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功败垂成。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每一秒对于我们来说都是煎熬。
担忧一层一层地堆积,直到一道浑身布满了黄、红相间的细密鳞甲,头上却长着分叉的小角的身影出现的时候,我和柳珺焰都是一愣。
我们见过黎青缨的真身红鲤,也见过恶蛟的真身,却从未想过,她们二者结合之后会这么怪异。
灰墨穹显然知道我们会惊讶,他说道:“是青缨。”
灰墨穹往前奔跑起来,他努力地站到他所能靠近的最高点,只要黎青缨一抬头,便能看到他。
天雷天火,连番落下。
暴雨雨幕混合着滚滚海水,早已经模糊了我们的视线。
我只能看到黎青缨在海水里翻滚的虚影,以及她一声一声的低吼声。
哗!
一声水响。
黎青缨终于落进了洗髓池中。
紧接着,更加密集的天雷天火朝洗髓池中砸下去,地面剧烈晃动,我们都有些站不稳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有五六分钟。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从洗髓池的后方,一道巍峨的天门拔地而起,金光自天空中普照而下,此情此景,仿若一下子将我拉回到了凌海禁地。
我想起柳珺焰当时明知那道天门是假,还要义无反顾地往上攀登的情景。
时过境迁,记忆却历久弥新。
我下意识地揪住了柳珺焰的衣服,心里紧张到了极点。
这道天门,才是真正的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