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横跨黄河两岸,黄河水流经这一片的时候,河道本就变得极其狭窄,水浪冲天而起,十分壮观。
无数的鱼儿迎着水浪拼命往前冲,一个浪头打下来,水面上立刻漂起一层尸体,下一刻又被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每年强汛期,黄河这一段都不知道要死多少潜心修行多年的鱼儿,却鲜少有真正成功飞跃龙门者。
禹门口两岸除了耸立的山峦之外,到处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水雾遮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我一遍又一遍地抬手抹去睫毛上的水汽,生怕错过关键的那一刻。
就这样等啊等,不知道等了多久,洗髓池里忽然传来了尾巴拍打水面发出的声响。
紧接着便是一阵高过一阵的嘶吼声传来。
不多时,一红一黄两道身影出现在了水雾之中,不断地纠缠、较量,最后噗通一声,两道身影又落回了洗髓池中,归于平静。
当时我们都有些懵,这是怎么回事?
恶蛟的元神竟还没有完全泯灭,还想反过来夺舍黎青缨吗?
她俩最终到底谁赢谁输了?
未知的等待是最折磨人的,灰墨穹急得乱蹿,恨不得也跟着跳下洗髓池看个究竟,被柳珺焰一把抓了回来,按着他不准他轻举妄动:“墨穹,这是青缨的劫,只能由她自己去渡,你的每一次干涉都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你懂这个道理。”
灰墨穹当然懂。
只是我们都不是圣人,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做到真正的无动于衷罢了。
他只是想看一看。
离她近一点。
再近一点儿……
就在这个时候,天门之上,一道天雷陡然炸响,雷声在黄河两岸不断回响,经久不息。
闪电从上方蔓延而下,覆盖住了整个天门,蛛网一般地拉开,直冲着下方的洗髓池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红色的身影猛地从洗髓池中跳出。
那仍是一条通体布满红色鳞片的鲤鱼。
这是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黎青缨彻底压制住了黄鲤内丹的反扑,竟又回归了红鲤真身。
不过这应该是好事,这足以说明,黎青缨,还是原本的黎青缨,黄鲤的内丹彻底变成了滋养她成长的养分。
红鲤迎着天雷奋力跃起,鱼身用力扭动,鱼尾如划船的桨一般,不断助力。
闪电穿透红鲤的身体,将她身上的每一片鱼鳞都照得通透。
我们很明显就能看到,红鲤心口部位,少了一片鱼鳞。
灰墨穹已经完全不挣扎了,他屏气凝神,眼睛随着红鲤的身影移动,就连呼吸都忘记了。
红鲤在跃过龙门一半高度的时候,她的尾巴被天雷击中,一下子烧了起来,火焰蹿起老高,我们的心也跟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红鲤却全然不顾烧起来的尾巴,仍然在不停地往上。
她目标明确,卯足了劲儿。
她曾经错失过一次机会,原以为此生与龙门无缘,谁曾想,绝处逢生,老天爷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她必须牢牢抓住这次机会,就算最终没能跃过龙门,至少她也拼尽全力,无愧于天地,更无愧于她自己。
“变了。”
灰墨穹哑着喉咙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也看到了。
红鲤被天雷燃着的尾巴,在被烧秃了之后,竟迅速长出新的血肉、鳞甲,不断变长、变大。
从尾部,到身体,再到脖颈……
最终她飞跃龙门,融入天际,随着龙门消失不见。
天雷闪电退去,水流仍然湍急,却不似刚才那般喧闹。
瓢泼大雨还在下,一刻也不停歇。
柳珺焰终于松开了灰墨穹,说道:“有尾却秃,是蛟。”
龙与蛟最显著的几个区别就在于,角、四肢与尾巴。
龙角是分叉的,并且随着修为越来越高,分叉也越来越多,它有四肢,尾巴有尾鳍,布满了鳞甲,往后延伸出去。
蛟的角一般不分叉。
之前黎青缨在融合恶蛟内丹的时候,出现了分叉的角,很可能是跟那头恶蛟原本就含有龙的基因有关。
蛟只有两条腿,尾巴是秃的,没有明显的尾鳍。
刚才红鲤尾巴被天雷击中、烧毁,再长出来的尾巴的确是秃的。
灰墨穹按捺着心中的激动,连声说道:“蛟也好,蛟也比一抔骨粉好,很好,很好……”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我们说道:“青缨的事情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咱们也该回程了,离开几个月,灰仙堂的那些小崽子们估计早就闹翻天了吧,看我回去怎么好好整治他们。”
说着他就上了自己的车,调转车头往回开。
我和柳珺焰看着那辆已经脏到看不出原色的越野车,心里直突突。
黎青缨飞跃龙门,化身为蛟,接下来如何还没有一个定论。
但不管怎样,她都已经是蛟,跟灰墨穹不在一个层面上了。
等我们也坐进车里,柳珺焰发动车子,追着灰墨穹而去的时候,我才忍不住问道:“灰五爷这是……放手了?”
“他从一开始,目的就很明确,他只要青缨活着。”柳珺焰说道,“墨穹是条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
我不信:“我觉得他是在硬撑。”
柳珺焰笑了笑,转头看了我一眼,问道:“那能怎么办呢?人往高处走,他爱她,便不想成为她飞升路上的绊脚石,不是吗?”
是啊。
健康的正向的爱情,永远是向上的无私的。
即便面临着分离,他也甘之若饴。
总好过以‘爱情’的名义羁绊住彼此,直到相看两相厌,最终成为一对怨偶。
灰墨穹回到五福镇之后,直接去了九焰区,每天勤勤恳恳地管理着九焰区堂口上上下下,大事小情管理得井井有条。
那段时间,他很少回当铺这边。
就算柳珺焰有事叫他过来,他也只是坐着谈事情,谈完就走,从不留下来过夜。
他也再没有进过黎青缨的房间一次。
秋去冬来。
寒来暑往。
眨眼间便来到了第二年的汛期。
六月底,珠盘江发了一次洪水。
江水从西边漫上来,西街口的水位几乎要没过小腿。
可奇怪的是,一般这样大的洪水是伴随着雨水而来的,五福镇那些天却一滴雨也不下,天气热得跟蒸桑拿似的。
我挺着大肚子扶着腰站在当铺门口,看着西街口还在不停往上涨的水面,有些头大。
这一胎怀了一年多了,愣是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