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头缩在炸鸡架子后头,手里的刷子抖个不停。
刚出锅的炸鸡腿搁在不锈钢盘子里,油花还在滋滋作响。
陈霄把最后一口烟吐在脚边的黑水里。
那黑水像是有生命似的,顺着他的鞋底往上爬。
“王老头,火关小点,别把鸡腿炸老了。”
陈霄头也没回,声音稳得像块压舱石。
“哎,哎!陈先生您当心!”
王老头哆哆嗦嗦地关了气阀,蹲在地上不敢露头。
那一滩黑水里的人脸越发清晰,守债人的笑声从地缝里钻出来。
“陈霄,这地底下的死人沟,才是我的主场。”
话音刚落,黑水猛地往回收缩。
它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刺溜一下钻向旁边的下水道栅栏。
“想跑?”
陈霄嘴角撇出一抹冷意。
“问过我闺女没有?”
坐在板凳上的丫丫放下了啃了一半的鸡腿。
她白净的小手上沾着一点油光,不紧不慢地翻开了膝盖上的黑账册。
“爸爸,这些水坏得很,溅到衣服上洗不掉。”
丫丫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右手抓起那支枯木笔。
她在账册那一页空白的地方,动作生涩地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中心,落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囚”字。
“当!”
一声脆响从马路牙子底下传出来。
原本松动的下水道铁盖子猛地合拢。
一股暗金色的光纹顺着马路边缘飞速游走。
方圆百米内的几十个下水道出口,瞬间像是被几万度的高温焊枪扫过。
铁盖子和水泥路面严丝合缝地长在了一起。
那摊黑水撞在栅栏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它溅起半米高,又狼狈地摔回地面,像坨甩不掉的烂泥。
守债人的惨叫隔着一层地皮传上来,闷声闷气的。
“怎么可能!你怎么能改动地气!”
黑水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打转,却找不到半点缝隙钻进去。
陆明这时从后头的装甲车上跳下来。
他手里拎着个高倍数的紫外线探照灯。
“爷,这孙子在这儿抠地缝呢?”
陆明一脚踹在那个生锈的猪笼上。
沈苍生在笼子里被臭榴莲顶得直翻白眼。
他看到守债人被困,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陈霄,这是你逼我的!”
沈苍生嗓子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撞向铁笼子,脊梁骨处传来一阵刺耳的撕裂声。
那件紫色的西装瞬间被撑爆。
他背上那张血红色的纹身像是活了过来。
鬼脸的嘴巴一张一合,贪婪地吸食着沈苍生的精气。
沈苍生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他的皮肤迅速干瘪下去,眼窝深陷。
“以我十年寿数,请天平降临!”
沈苍生嘶吼着,嗓音沙哑到了极点。
一道巨大的血红色虚影在他背后缓缓升起。
那是一杆锈迹斑斑的青铜天平。
天平两端挂着白晃晃的人头骨。
随着天平出现,整条西街的重力仿佛瞬间翻了几倍。
王老头那边的桌椅板凳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眼看就要散架。
“审判!你有罪!”
沈苍生指着陈霄,手指颤抖个不停。
那天平的一端猛地沉了下去。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朝着陈霄头顶砸下来。
陈霄站在原地,膝盖都没弯一下。
他反手从后腰拔出那把暗红流光的短刃。
“拿这破玩意儿吓唬谁呢?”
陈霄冷笑一声,并没自己动手。
他随手一甩,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老头子,干活了。”
短刃还没落地,陈霄影子里那道暗金色的身影猛地拔地而起。
影子动作极快,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短刃。
那影子穿着破旧长袍,看不清面孔,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霸道。
它提着短刃,对着那天平虚影就是一记斜劈。
“刺啦!”
像是热刀子切进了牛油。
那杆看似不可一世的青铜天平,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暗红色的刀芒闪过,天平从中裂开。
那两个白森森的头骨在半空炸成了骨粉。
沈苍生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
他背上的鬼脸纹身发出一声哀鸣,瞬间缩回了皮肉底下。
“我的寿数……我的法宝!”
沈苍生瘫在猪笼里,整个人像老了三十岁。
陈霄压根没去看沈苍生一眼。
他迈开大步,走到了那滩翻滚的黑水面前。
黑水还在徒劳地撞击着马路牙子。
守债人的那张脸在黑水表面若隐若现,充满了恐惧。
“陈霄,有话好说,咱们都是为了执笔者的传承……”
“谁跟你咱们?”
陈霄低下头,右脚缓缓抬起。
他裤腿下的脚踝处,密集的黑色符文正疯狂闪烁。
那图案跟掌心的裂缝一模一样,散发着刺骨的凉气。
“这一脚,是替王老头还的。”
陈霄眼神冰冷,右脚带着沉重的劲风,猛然踏下。
“给爷死!”
“轰!”
整条西街像是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
以陈霄的脚心为圆心,周围的水泥地寸寸崩裂。
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像钉子一样,死死钉进了那滩黑水里。
守债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全声。
那一滩粘稠的黑水被震得冲天而起。
在半空中,黑水瞬间崩碎,化成了千万颗腥臭的雨滴。
这些雨滴还没落地,就被陈霄脚下散发的黑芒搅成了齑粉。
一股浓烈的尸臭味在大街上散开。
随着这一脚落下,周围那些惨绿色的路灯晃了几下,终于彻底灭了。
守债人的气息在这片天地间彻底蒸发。
半空中突然降下一场细密的黑雨。
奇怪的是,这雨还没靠近王老头的炸鸡摊,就被一股无形的波纹弹开。
丫丫坐在桌边,淡定地合上了黑账册。
她又抓起那个凉了半截的鸡腿,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爸爸,水干了。”
陈霄收回脚,掌心的裂缝跳动了几下。
那种钻心的凉气渐渐退回了手心里。
他转身走向炸鸡摊,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
“陆明,把这笼子丢到后面去,看着恶心。”
陈霄指了指已经出气多入气少的沈苍生。
陆明赶紧指挥两个保镖,合力把猪笼抬上了车斗。
“得嘞,爷,回头我就把他塞进化粪池里清醒清醒。”
陆明嘿嘿一笑,又从后备箱掏出一箱冰镇啤酒递了过来。
陈霄撬开一瓶酒,猛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
他眼角的余光扫向不远处那个黑漆漆的巷子口。
那里站着一个撑着黑伞的身影。
黑伞遮住了那人的大半个身子。
只有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露在外面。
那双脚悬在路面半寸的地方,没有任何重量。
似乎刚才这一场动静,都没能惊动那个撑伞的人。
“还没看够?”
陈霄放下酒瓶,隔着几十米远,喊了一嗓子。
那黑伞微微倾斜了一下。
一个苍老且平淡的声音从巷子里飘了出来。
“陈先生好身手,赵生的眼光,确实毒辣。”
那人说话的时候,西街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刚刚落下的黑雨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这种场面,比刚才沈苍生闹出来的动静大得没边了。
陈霄抓着酒瓶的手紧了紧。
“天衡司除了沈苍生这种废物,总算来了个像样的。”
“老夫苏清平,执掌滨海清道夫三部。”
撑伞人缓缓走出巷子,露出了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墨镜,手里握着的黑伞柄,竟是用骨头磨成的。
“你坏了规矩,杀了守债人。”
苏清平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这账,怕是很难平了。”
丫丫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骨头。
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怀里的账册正在剧烈发热。
书页哗啦啦地自动翻动,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
原本沈苍生的名字后面,竟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
旋涡中心,隐约浮现出一座阴森森的大门。
“爸爸,那个爷爷背后有好多门。”
丫丫拉了拉陈霄的袖子,声音有点发颤。
陈霄站起身,顺手把丫丫护在身后。
“王老头,别洗锅了,先进屋躲躲。”
王老头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进了里间的库房,还反手插上了门。
陈霄盯着苏清平,冷哼一声。
“规矩是活人定的,既然赵生死了,那这里的规矩就该我说了算。”
“沈苍生那笔烂账,我替他结了。”
“至于你……”
陈霄掌心的裂缝再次撕开,露出里面深邃的黑暗。
“想要清我的账,你这身子骨怕是扛不住。”
苏清平微微一笑,慢慢合上了手里的黑伞。
随着黑伞收拢,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整条街的柏油路面上,竟然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
苏清平把伞尖抵在地面,轻轻一划。
地面上出现了一条笔直的白线,正好挡在陈霄面前。
“今晚我不抓你,也不带走执笔者。”
苏清平抬起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陈霄的身体。
“三日后,滨海大酒店,天衡司有个酒会。”
“赵生当年的那个箱子,会在那天当场封存。”
“想要拿回去,你就带着这小姑娘亲自过来。”
陈霄盯着那根白线,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赵生的箱子?”
“那是他留给你的‘遗产’,也是滨海最后的封印钥匙。”
苏清平再次撑开黑伞,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来不来,由你。”
“不过我要提醒你,沈苍生背后的主子,脾气可没我这么好。”
话音刚落,那撑伞的身影就像墨水入水,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西街恢复了安静。
那些原本静止的雨滴啪嗒一声落回地面。
阴冷的气息烟消云散。
陈霄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心的黑缝。
那缝隙里,竟然多出了一根细长的暗金色发丝。
那是刚才那个影子留下的。
“爷,这老头什么来路?看着比沈苍生厉害几百倍啊。”
陆明凑过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滨海清道夫,天衡司最核心的武装力量。”
陈霄收回手,语气沉重。
“看来,咱们之前的闹腾,才刚刚摸到这帮人的门槛。”
丫丫抱着账册走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爸爸,那我们还去吃那家带辣椒粉的炸鸡吗?”
陈霄摸了摸闺女的头,勉强笑了笑。
“吃,咱们换一家,这家被脏东西弄臭了。”
他骑上夜巡者,正要发动引擎。
突然,账册里的那个“死”字猛地颤动了一下。
一张带血的纸片从账册缝隙里飘了出来。
陈霄眼疾手快地抓住纸片。
上面只有几个凌乱的红字:
“不要去酒店,赵生在撒谎。”
陈霄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的裂缝再次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这字迹,竟然是赵生亲笔。
黑暗中,整座滨海市像是一头苏醒的巨兽,正缓缓张开大嘴。
陈霄捏紧了油门,眼神深邃得可怕。
接下来的路,怕是要踩着刀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