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从账册里飘出来的血色纸片在半空打了个旋。
陈霄伸手捏住纸边缘,指尖正好压在那个“死”字上。
原本还在扭动着的黑水残余遇到这张纸,像是见了硫酸,刺溜一声化作了白烟。
纸上的字迹在月光下开始蠕动,扭曲。
原本凌乱的红字逐渐聚拢,最后凝成了六个清晰的小楷。
“债未清,根先腐。”
陈霄盯着这六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这笔迹确实是赵生的,每一个钩划都透着股子要把纸背戳穿的狠劲。
还没等他多看两眼,整张纸片突然燃起一簇暗金色的火苗。
火焰没有任何温度,瞬间就把纸张烧成了细碎的金粉。
金粉顺着指缝滑落,飘进马路裂缝里,眨眼就没了影。
“哎哟,这玩意儿还带自动销毁的?”
陆明吐掉嘴里的烟头,大步跨过地上的深坑。
他探头瞧了瞧陈霄空荡荡的掌心,又瞅了瞅那堆金粉消失的地方。
“爷,赵老爷子这意思是,咱们还没摸着真正的根儿?”
陈霄没搭腔,只是把右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手心那条黑缝跳动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想顺着血肉钻出来。
“咳咳……咳……”
猪笼里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沈苍生像条脱了水的死鱼,正拼命撞着铁栅栏。
他嘴里的榴莲被撞掉了一半,满脸都是粘稠的黄渍和黑血。
“守债人……死了?”
沈苍生瞪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陈霄脚下。
他亲眼看着那一滩黑水被陈霄一脚震碎,连个渣子都没剩下。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整个人缩在猪笼角落,抖得像筛糠。
“你……你竟然真的杀了他……”
“那可是规则的影子,你这是在自绝后路!”
陈霄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迈步走到猪笼跟前。
他影子里那道暗金色的身影还没散去,此时正悄无声息地漂浮在他身后。
那影子突然抬起脚,对着猪笼侧面就是一下。
“哐当!”
两百多斤重的铁笼子横飞出去五六米,重重砸在倒塌的炸鸡架子上。
沈苍生在里面滚了好几个圈,脑袋磕在铁条上,瞬间开了花。
他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地想从变形的门缝里往外爬。
“跑?往哪儿跑?”
陈霄的声音在寂静的西街显得格外刺骨。
他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沈苍生面前。
一只大脚重重踩在沈苍生的后脑勺上,把他半张脸都压进了柏油马路的裂缝里。
“沈大司长,刚才那撑伞的老头,似乎没打算带你走。”
陈霄微微弯腰,右手倒持着那把短刃。
短刃的尖端抵在沈苍生背后的鬼脸纹身中心。
那纹身原本还在不安地扭动,此刻被短刃一压,立刻像见了天敌,死死缩成一团。
“放……放过我……”
沈苍生含着满口的泥沙,声音含混不清。
“你杀了我,滨海的封印立刻就会崩了,到时候谁也活不了!”
陈霄冷哼一声,短刃往前送了半寸。
刀尖刺破皮肉,一缕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脊梁骨淌了下来。
“别拿这套来唬老子,赵生当年能封得住,我就能把它踩死。”
他手上加了把劲,踩得沈苍生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说,九个恶意增压装置,最后一个在哪儿?”
沈苍生身体猛地一僵,眼神开始闪烁。
他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死命抠着地面的水泥。
“看来沈司长的骨头比我想象中要硬。”
陈霄手腕一转,短刃顺着纹身的边缘划了个半圆。
一股焦煳的味道从沈苍生背上冒了出来。
那是规则之力在强行剥离他的本源。
沈苍生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身体像煮熟的虾子,拼命往后弓。
“我说!我说!”
他扯着嗓子大喊,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在……在天衡司大楼!就在地底下!”
陈霄挑了挑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沈司长这灯下黑玩得挺溜啊。”
沈苍生喘着粗气,眼神里透着股疯狂的狠戾。
“那是我的命门!一旦引爆,整座城市的恶意都会倒灌回来!”
“到时候,这里会变成一片人间地狱,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他一边说,一边狂笑,笑得满嘴喷血。
“陈霄,你没时间了,那装置已经开始预热了!”
坐在一旁折叠桌上的丫丫,此时突然站了起来。
她手里抓着那支秃毛笔,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南方向。
“爸爸,那边有个大烟囱在吐黑烟。”
丫丫奶声奶气地指着远处,那是天衡司分部大楼的方向。
陈霄抬头看去。
漆黑的夜空中,一股肉眼难辨的暗紫色气息正盘旋在整座城市的上方。
那气息像是粘稠的墨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每掉下一滴,远处的路灯就会熄灭一盏。
沈苍生见状,笑得更加大声。
“来不及了!阵眼已经开了,除了我,没人能关得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满是报复后的快感。
“执笔者?不过是个给这世界送葬的送终人罢了!”
陈霄没理会他的叫嚣,转头看向丫丫。
“丫丫,还能写吗?”
丫丫重重地点了点头,白嫩的小脸上一片严肃。
她把那本黑账册在桌子上摊开,直接翻到了最前面的扉页。
那是赵生亲手写下“账目”二字的地方。
丫丫咬了咬嘴唇,右手抓着笔,在“赵生”两个金字的下方轻轻一点。
一道柔和的波纹从她的笔尖荡开。
这波纹不快,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反抗的味道。
波纹扫过陈霄,扫过陆明,一直蔓延到漆黑的巷弄深处。
几秒钟后。
滨海市西南方,那座代表着天衡司最高权力的分部大楼顶端。
一个足有十米宽的巨大金色“镇”字凭空浮现。
这个字像是纯金铸造,带着一种镇压万物的沉重感。
“嗡——”
一声宏大的钟鸣在整座城市上空回荡。
那些原本还在盘旋的暗紫色黑烟,被这金光一照,瞬间像是遇到了烈阳,消散得干干净净。
大楼地底传来的那种隐约的震动,也在这一刻彻底平息。
沈苍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大楼上空那个璀璨夺目的金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镇……镇压之法?”
“赵生那个老混蛋……竟然把压箱底的封印留在了扉页里?”
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烂泥一样瘫在陈霄脚下。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仰仗。
现在,全毁了。
陈霄收回目光,眼神里不带一点怜悯。
他抬起手,短刃在空中带起几道残影。
沈苍生的四肢关节处同时爆出几团血雾。
“咔嚓咔嚓”的脆响不绝于耳。
沈苍生瘫在地上,像个破口袋,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他体内的经脉被那股暴戾的暗金能量彻底冲碎,半点修为都没剩下。
“沈大司长,滨海不需要你这样的执法者。”
陈霄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短刃上的血迹。
他把手帕随手扔在沈苍生脸上,转身朝陆明招了招手。
“陆明,过来收货。”
陆明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拎着铁链子就跑了过来。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沈苍生,嘿嘿一笑,眼里全是坏水。
“爷,怎么处置?真送化粪池?”
陈霄跨上那辆夜巡者,拧了拧油门,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
“别浪费化粪池了。”
陈霄戴上头盔,指了指远处还闪着金光的天衡司大楼。
“把他挂到大楼门口的那根旗杆上去。”
“找张最大的白布,写上五个字。”
“哪五个?”陆明凑过来问。
“叛徒的下场。”
陈霄说完,转头看向丫丫。
“闺女,坐好了,咱们去吃不臭的炸鸡。”
丫丫乖巧地合上账册,搂住陈霄的腰,小脑袋靠在他的背上。
“陆叔叔,记得把那个猪笼刷干净,太臭了。”
陆明拍着胸脯打包票。
“放心吧,丫丫大小姐,保证办得漂亮!”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绝望的沈苍生,手里的铁链抖得哗哗响。
“走吧,沈司长,咱们去天衡司门口站最后一班岗。”
黑色的夜巡者化作一道闪电,划破了西街的长夜。
马路上的黑水已经干透,只剩下满地的碎石和裂纹。
王老头从库房里探出头,看着那远去的红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一看,不锈钢盘子里的鸡腿还冒着热气。
在那盘子底下的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枚暗金色的硬币。
硬币上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平”字。
而此时。
天衡司分部大楼的阴影里。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男人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个渐渐消散的金字。
他手里握着一部老旧的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刺得人耳朵生疼。
“沈苍生废了,计划照旧。”
对讲机那头,传出一个低沉的女声。
“陈霄和那孩子呢?”
灰衣男人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陈霄离去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等他进了酒店,他就知道,有些账,连死人都还不起。”
他按下了对讲机的关机键,身影一点点融入了墙壁的阴影里。
空气中,最后剩下的一点鱼腥味也消失了。
远处的滨海大酒店,亮起了通明的灯火。
那里的酒会,似乎已经开始布置了。
陈霄骑着车,突然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猛地捏住了刹车。
他的右手掌心,那条黑缝竟然再次渗出了一滴黑红色的血。
血滴落在油箱盖上,瞬间腐蚀出一个小坑。
“爸爸,你怎么了?”
丫丫不安地拉了拉陈霄的衣服。
陈霄盯着那滴血,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刚才明明没受伤。
但这滴血里的气息,竟然和他自己体内的力量完全排斥。
那是……另一种诅咒的味道。
“没事,咱们走。”
陈霄强行压下掌心的跳动,油门直接拧到了底。
而在他刚刚停过的地方,地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干枯的血字。
“谁在撒谎?”
那字迹,和刚才纸片上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字迹在风中坚持了很久很久。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对着陈霄的背影发出了一声幽幽的长叹。
滨海的局,才刚刚掀开第一层盖子。
真正的恐怖,还没从地底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