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甚至连视线的聚焦点都没有发生明显偏移。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弹道计算机,迅速在视网膜上建立起三维坐标系。
那张照片上的阴影并不是自然光线造成的,根据此时井底唯一光源——他手中手电筒的投射角度,那个阴影的矢量方向存在3.5度的偏差。
这意味着,有一个额外的主动光源或者是透镜反光点,存在于照片拍摄的瞬间。
他看似无意地抬起手,假装去擦拭照片表面的污渍,实则借着手掌的遮挡,眼角的余光如刀锋般扫向电梯井侧上方三米处。
那里有一团像烧焦的塑料般纠结在一起的肉质组织褶皱,看起来是“残响”侵蚀后的产物,但在那暗红色的缝隙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反光一闪而逝。
找到了。
沈默没有选择摧毁它。
在未知的监控者面前,信号中断往往比信号异常更能引发警觉。
他需要的是欺骗,是视觉上的逻辑漏洞。
他迅速从墙面上揭下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二十年前他在医学院解剖课上的留影,背景杂乱,光线昏暗。
他用一种几乎像是变魔术般的手法,将大拇指扣在照片边缘,借着转身调整手电光位的瞬间,精准地将那张照片的一角卡进了肉质褶皱的缝隙中。
照片垂下的角度经过他的精密计算,恰好遮挡在针孔镜头的正前方五毫米处。
在这个距离下,透镜的焦距无法对焦,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灰白影像。
而在监控端的低分辨率屏幕上,这种模糊会被算法自动修正为镜头起雾或是井底的某种光影残留,制造出他还停留在原地,背对着镜头低头沉思的视觉假象。
“沈默……”苏晚萤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从井底那滩积水的淤泥中传来。
她刚才试图寻找坚硬的落脚点,却在淤泥深处触碰到了一大片冰冷刺骨的硬物。
她忍着恶心,双手在那团散发着腥臭味的黑泥中用力一捞。
哗啦一声,数十柄泛着寒光的金属器具被她带出水面,跌落在锈迹斑斑的底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解剖刀。
不是一把,也不是几十把,而是成百上千把。
这些手术刀有的已经锈蚀断裂,有的却依然锋利如初。
沈默蹲下身,捡起其中一把看似最新的4号刀柄。
指腹摩擦过刀柄防滑纹的触感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在刀柄末端,刻着一串细若游丝的激光蚀刻编码:SM-709。
这是他的个人习惯。
从实习期开始,他就习惯给自己的每一把私人订制刀具编号,SM代表沈默。
但他的记忆里,自己这辈子用废掉的解剖刀加起来也不超过五十把。
“看刀刃。”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在手电筒的强光下,这把手术刀的刃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锯齿状崩口。
这不是切割软组织留下的痕迹,而是高频率、高强度地切割硬质骨骼才会造成的金属疲劳性损伤。
“这里的每一把刀,都至少进行过上千次截肢级别的操作。”沈默将刀扔回那一堆钢铁尸骸中,大脑中的逻辑链条再次受到冲击,“如果按照物质守恒定律,这里没有那么多的‘尸体’供这些刀具磨损。除非……”
除非尸体是重复利用的,或者,使用者陷入了某种无法停止的时间莫比乌斯环。
轰隆——!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打断了沈默的推导。
那是绞盘失控的咆哮。
巨大的气流像活塞一样先一步压了下来,鼓膜瞬间感受到了气压剧变的刺痛。
井壁四周的那些照片在狂风中疯狂拍打,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鼓掌。
第二部电梯,正在以一种违背重力加速度的方式,疯狂向下俯冲。
“躲不开!”苏晚萤脸色惨白,电梯井底部空间狭窄,根本没有死角可以规避这种吨位的冲击。
“不需要躲,只需要开门。”
沈默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度疯狂且理智。
他并没有看向头顶坠落的钢铁巨兽,而是扑向了井壁一侧的导轨槽。
他在赌。
这栋建筑的设计图虽然被篡改过,但基础的工业逻辑不会变。
这种大型货运电梯井的底部,为了方便检修液压缓冲器,通常会在导轨后方预留一个隐蔽的检修通道。
但那道门没有把手,严丝合缝地嵌在金属壁板中。
沈默手中的那把废弃手术刀此刻变成了撬棍。
他将刀尖狠狠插入导轨与壁板之间那道不足两毫米的液压缝隙中。
“阿基米德定律,给我开!”
他咬紧牙关,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刀柄的力矩末端。
高碳钢刀身在巨大的应力下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发出濒临断裂的哀鸣。
但他算准了材料的屈服极限。
不是刀断了,而是壁板后的锁扣弹簧在高强度的挤压下崩飞。
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幽暗滑门被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滚进去!”
沈默一把推在苏晚萤的背上,借着反作用力,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滑入。
就在他的脚后跟刚刚收回黑暗的瞬间,身后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失坠的电梯厢狠狠砸在井底,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钢铁碎片,狠狠拍打在滑门刚刚闭合的门缝上。
死里逃生。
沈默大口喘息着,肺部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火辣辣地疼。
他扶着墙壁站起身,手中的手电筒光柱因为电压不稳而闪烁了几下,随即照亮了他们身处的这个隐藏空间。
这里安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福尔马林味道,比刚才的电梯井还要浓郁百倍。
光柱缓缓扫过,苏晚萤捂住了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这不是检修通道。
这是一间巨大的环形陈列室。
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千个透明的玻璃标本罐。
绿色的防腐液中,悬浮的并不是常见的内脏器官,而是一团团灰白色的、沟回纵横的组织块。
那是人类的大脑皮层标本。
每一个标本都被极其精细地切分成了薄片,如同书页一般在液体中舒展。
沈默像是被某种魔力牵引,僵硬地走到最近的一个标本柜前。
隔着厚重的玻璃,他的视线聚焦在那块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皮层组织上。
那上面并非空白。
有人用某种比发丝还要细的微雕工具,在脆弱的神经组织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不,那不是单纯的文字。
那是逻辑推演公式、是病理分析报告、是关于“残响”规则的实验记录。
而那些字迹的笔锋,甚至连那个用来表示“未知变量”的特殊希腊字母写法,都与沈默脑海中的书写习惯分毫不差。
这里的每一个大脑切片,都是一本用神经元编写的“笔记”。
而笔记的作者,正满脸惨白地站在玻璃罐外,看着自己被切碎的“思想”在防腐液中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