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目光在那块金属铭牌上停留了三秒。
铭牌的材质是标准的304不锈钢,边缘因为长期的挤压而略微嵌入了肉质组织中。
上面用激光蚀刻着一排极其严谨、甚至带着某种官僚主义冷幽默的字迹:【演化伦理部——活体组织接入孔】。
这种极度理性的命名方式,与周围那团正在蠕动、散发着生肉腥味的诡异肉质形成了强烈的感官撕裂。
沈默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肉质组织的表层。
指尖传来的触感黏腻且温热。
更重要的是,他在指腹下感受到了一种律动。
一,二,三。
沈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腕表上的秒针。
这种波动的频率是每分钟七十二次,力度沉稳而厚重。
他脑海中迅速调取出第504章在博物馆负三层解剖室里观察到的那颗“活体心脏”。
频率完全同步。
这不仅仅是某种装饰或者机关,这是那个庞大生命系统延伸出来的“末梢血管”或者“括约肌”。
整座大楼的地下结构,确实是一个共用一套循环系统的巨大怪胎。
“这是‘肉身符’,或者用更现代的说法,这是一种具有强记忆性的‘活体封印’。”
苏晚萤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她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柱在暗红色的纤维组织上缓缓移动,指着那些交错的青紫色血管说道:“你看这些血管的走向,它们在模仿一种古代的禁制拓扑结构。在民俗传说里,这种东西对外界的物理破坏有极强的自愈能力,甚至会吞噬任何试图暴力破门的生命体。它需要‘信号’,某种特定的生物信号才能诱导它萎缩。”
沈默没有反驳苏晚萤这种带有神秘学色彩的解释,但他脑子里的逻辑转换器已经完成了翻译:所谓的“记忆性”,其实就是某种高分子蛋白的构象锁定;而所谓的“信号”,无非是特定的化学递质或者是电脉冲。
他没有去寻找墙壁上可能存在的电子开关,因为在这一团烂肉面前,所有的物理按键都可能只是神经末梢的伪装。
沈默冷静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医疗勘察包。
在那排整齐的手术刀和试管架中,他精准地取出了两支密封的无色药剂。
一支是高浓度的胰蛋白酶混合液,原本用于法医鉴定中快速剥离陈旧尸体的软组织;另一支是医用级肝素钠,一种强效的抗凝血剂。
“你要干什么?”苏晚萤缩了缩脖子。
“既然它自诩为‘活体’,那就必须遵循生物化学的基本法则。”
沈默将两种药剂抽入同一个大容量注射器,动作稳得像是在处理一具普通的无名尸。
他用指尖在肉bi上仔细摸索,感受着那些脉动的节点,最终锁定在了几个凸起的暗紫色肉瘤上。
在解剖学中,如果这团肉块是一个闸门,那么这几个点就是它的“迷走神经”聚集点,控制着局部组织的张力。
“屏住呼吸。”
沈默低声提醒道,随即猛地将加长针头精准地刺入了最中心的一颗肉瘤。
嗤——!
一股混合着硫磺与腐肉气味的浑浊液体从针孔边缘溢出。
沈默面无表情地推入活塞,高浓度的消化酶和抗凝血剂像毒液一样,顺着那些青紫色的血管迅速扩散。
肉质组织似乎感受到了剧痛,表面的纤维瞬间剧烈抽搐起来,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那是蛋白质在强碱和强酸环境下发生剧烈变性的物理反馈。
原本饱满、红润的肉bi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颜色从暗红转为灰白,最后像被浇了浓硫酸的塑料一样,大面积地枯萎、液化,化作一摊摊黑色的胶状物从墙上脱落。
这就是沈默的逻辑:不寻找钥匙,直接溶解锁芯。
随着那层厚重的肉质帘幕彻底崩解,露出了后方原本被遮蔽的东西。
看清那件东西的瞬间,沈默原本保持着高频思考的大脑,出现了极其罕见的一秒钟空白。
那是一扇沉重、古朴、甚至带着些许锈迹的黄铜大门。
大门的拉手处,没有现代化的指纹锁,也没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只有一张嵌入其中的黄铜名牌。
上面的字迹因为长年的氧化而变得发黑,但每一个笔画沈默都无比熟悉。
【沈淮】。
那是他祖父的名字。
沈默的手指悬停在空中,指尖还沾着刚才那怪物溶解后的黏液。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某种尘封的、属于儿时记忆的拼图,在这一刻与眼前的诡异现实强行咬合在了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给感性思维任何发酵的时间,反手握住黄铜拉手,猛地向后一拉。
没有意料之中的金属摩擦声,大门开启得异常顺滑,甚至带着一种仿佛在等待归家人的仪式感。
一股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地下室常有的霉味,也不是刚才那些活体组织的腥臭,而是一种混合了樟脑、松节油、以及大量名贵防腐香料的气味。
这种味道在中药铺或者老牌的博物馆修复室里很常见,但在这种深达地下几十米的“地狱核心”,却显得极度荒谬。
沈默踏入了大门后的空间。
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错乱的松弛感。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房间,这里的布局、这里的家具、甚至这里天花板上那盏坏掉一个灯泡的吸顶灯,都与他记忆中的某个场景完美重叠。
这里不是什么高科技实验室,也不是邪教祭坛。
这是一个陈列室,一个按照沈默二十年前在老宅里的卧室,1:1完全还原出来的陈列室。
他看见了书架上那套侧脊磨损的《格氏解剖学》,看见了桌角那台老式的台灯,甚至看见了床头那个他亲手用手术缝合线打成的水手结挂件。
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发指,甚至连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都带着那种跨越了几十年的陈旧质感。
沈默走到那张书桌前。
书桌的正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叠纸张。
纸张的边缘已经严重泛黄,甚至有些酥脆,但在这种充满了死寂与诡异的环境下,它们却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吸引力。
在那叠纸的最上方,用红色的印泥盖着一个极其刺眼的印章:【绝密·病理解剖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