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很黑,很长,倾斜向下,像一头巨兽的喉咙,吞噬着最后一点光线,也吞噬着他们粗重的呼吸和心跳。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泥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越往下走,腥气越重,像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像……是血,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血。
铁手伤得很重,胸口塌陷了一块,每走一步都咳出带着血沫的喘息,全靠哑僧半架着他。哑僧自己也不好过,腹部挨的那一脚恐怕伤了内腑,嘴角一直在渗血,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狼一样凶狠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用身体为陆擎和铁手挡住可能来自背后的危险。
陆擎走在最前面,一手举着从怀里摸出的、用油布和火折子临时捆成的简易火把,另一手紧握着短刀。火把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将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湿滑的墙壁上,像三个在幽冥中挣扎的鬼魂。他左肩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刚才的搏杀几乎耗尽了力气,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后,隐约还能听见永寿宫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但已经很遥远,被厚重的土层和黑暗隔绝,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陈妃给的密道地图,只有大概方向,没有详细标注。他们只能凭感觉,朝着大致是冷宫的方向走。密道分支很多,有些是死路,有些通向未知的黑暗深处。他们不敢乱闯,只能选择最宽、看起来像是主道的那条。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亮光,还有隐约的水流声。是出口?还是陷阱?
陆擎示意哑僧停下,自己贴着墙壁,小心翼翼摸了过去。亮光是从一个拐角处传来的,很微弱,像是某种能发光的苔藓。他探头一看,拐角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但边缘缝隙里透出那微弱的、幽绿色的荧光。水流声就是从井里传来的,哗啦哗啦,带着一股寒气。
是锁龙井?他们已经到冷宫了?可这位置……不像在冷宫后院,倒像是在地下深处。
他正疑惑,石室另一头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摩擦声。声音很慢,很轻,但在死寂的密道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擎立刻屏住呼吸,熄灭火把,拉着哑僧和铁手退到拐角阴影里。三人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心脏狂跳,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摩擦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低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息的嘶嘶声。接着,一个模糊的黑影,从黑暗里缓缓“流”了出来。
不是走,是“流”。那东西没有脚,或者说,看不清脚。它像一团人形的、粘稠的黑色液体,贴着地面缓缓蠕动,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痕迹。它的“头”部,有两个凹陷,里面闪烁着两点幽绿的光,像眼睛,正缓缓转动,扫视着石室。
是“不干净的东西”!小顺子说的,永寿宫里那种东西!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密道,连着永寿宫地下?
陆擎握紧了短刀,手心全是冷汗。废手赌王的“辟邪香”对附身的“提线人”有效,对这种纯粹的、像鬼物一样的东西,还有用吗?他不知道。但此刻别无选择,要么悄无声息地等它过去,要么……拼死一搏。
那东西似乎没有发现他们,或者说,对他们不感兴趣。它蠕动着,缓缓爬向那口发光的井,在井边停了下来,用那团粘稠的身体,一下一下,轻轻撞击着盖在井口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在敲打一扇门,也像在……呼唤什么。
井里的水流声,随着它的撞击,变得急促起来,哗啦哗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腾。
陆擎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这口井,果然有问题!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那东西撞击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回应,停了下来。它“转”过“身”,那两个幽绿的光点,似乎朝他们藏身的拐角“看”了一眼。
陆擎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的冲动。但就在这时,石室另一头,通往更深处的密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像是指甲刮过石壁的刺耳声音。
那东西立刻被吸引了,蠕动身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流”了过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石室里恢复了死寂,只有井里哗啦的水流声,还在持续。
陆擎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东西真的走了,才松了口气,重新点燃火把。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必须……尽快离开这儿。”铁手虚弱地说,又咳出一口血,“那东西……还会回来。”
陆擎点头,搀扶着铁手,哑僧断后,三人快速穿过石室,不敢靠近那口诡异的井,朝着与那东西消失方向相反的、另一条看起来向上倾斜的密道走去。
这条密道更窄,更陡,但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霉味和腥气也淡了些。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向上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很旧,上面挂着把生锈的铁锁。
是出口?陆擎心中一喜,示意哑僧警戒,自己上前查看。锁很普通,已经锈死了。他从铁手那里要来工具,几下撬开了锁,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小房间,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和蛛网味。但透过房间唯一的、糊着破烂窗纸的小窗,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和远处隐约的宫墙轮廓。
是冷宫!他们真的从密道出来了!而且,看这房间的布置,像是冷宫某个废弃的储藏间。
陆擎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他轻轻推开房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布满灰尘的走廊,通向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院。正是他们之前潜入时经过的冷宫后院!他们绕回来了!
“走,先离开这儿,找个安全的地方。”陆擎低声道,扶着铁手,三人小心翼翼穿过荒凉的庭院,按照来时的记忆,找到了那个狗洞,钻了出去,重新回到那条肮脏的排水沟。
此时天已大亮,晨雾散尽,阳光惨白地照在冷宫斑驳的宫墙上。远处的喊杀声已经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寂静,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们不敢耽搁,沿着排水沟,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回到那片乱石堆后。确认周围安全后,陆擎立刻带着两人,朝着安全屋的方向,快速撤离。
一路上,他们专挑最偏僻的小巷,避开人群。铁手和哑僧的伤很重,走得很慢,但两人都咬牙坚持着。回到安全屋时,已是巳时末。陈砚早就等得心急如焚,看见他们满身是血、狼狈不堪地回来,又惊又喜,连忙帮着将铁手和哑僧扶进屋里,又去叫废手赌王。
废手赌王一看两人的伤势,脸色就变了。铁手胸骨断了至少三根,内腑出血。哑僧腹部重伤,肠子可能都伤了。两人都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
“得立刻处理伤口,固定骨头,止血,还得用猛药吊住元气。但我这里的药材不够,工具也不全。”废手赌王一边快速检查,一边沉声道,“而且,他们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休养,不能再折腾了。”
“能救吗?”陆擎问,声音嘶哑。
“能,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好药。铁手至少得躺三个月,哑僧也得两个月。而且,以后……恐怕不能再动武了。”废手赌王叹了口气。
陆擎沉默。铁手和哑僧是为了帮他,才落到这步田地。他欠他们的。
“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救他们。”他看向陈砚,“陈先生,麻烦你去一趟百草堂,找赵无极,拿最好的药材过来。另外,打听一下盟会的情况,还有……静心庵那边,有没有消息。”
陈砚点头,立刻转身去了。
废手赌王开始给两人处理伤口,清洗,上药,固定,动作麻利,但眉头一直紧锁。陆擎在一旁帮忙,看着铁手和哑僧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处理好伤口,喂了药,两人终于昏睡过去。废手赌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陆擎:“你肩上的伤,也得处理一下。”
陆擎这才感觉到左肩钻心的疼,衣服已经被血浸透,粘在伤口上。他脱下衣服,废手赌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边缘发黑,像是感染了,而且,有细小的、像黑色丝线一样的东西,在伤口附近的皮肉里微微蠕动。
是蛊虫!三皇子附身云贵妃时,那一下抓,不仅留下了外伤,还把蛊虫的卵或者残毒,打进了他体内!
“是子母连心蛊的变种……不,是更阴毒的东西。”废手赌王脸色凝重,用银针小心挑出几根黑色丝线,放在油灯下看。丝线很细,像头发,但在灯光下微微扭动,还散发出淡淡的甜腻腥气。“这东西会钻进血脉,顺着血液游走,最后钻进心脏,在里面产卵,孵化,把宿主从内部吃空。你……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心口发闷,或者,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爬?”
陆擎脸色一变。他确实感觉心口时不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像针刺一样的抽痛,之前以为是旧伤和劳累所致,没在意。现在被废手赌王一说,他才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有……心口会疼,像针扎。身体里……有时候觉得有东西在血管里游走,很轻微,但确实有。”
“麻烦了。”废手赌王眉头皱成了疙瘩,“这蛊毒很霸道,已经入体了。普通的还魂草汁液和解药,恐怕压制不住。而且,它似乎和你体内的旧伤、还有之前的蛊毒残留,产生了某种反应,变得更难缠了。我需要时间研究,也需要特殊的药材。但你现在……等不起。这蛊毒发作起来,快则三天,慢则七天,你就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陆擎会死,而且会死得很痛苦,很凄惨。
三天……七天……正好是月圆之夜前后。这是巧合,还是“提线人”或者三皇子留下的后手?就是为了确保他即使拿到了地图和记载,也活不到去阻止“神临”?
“有办法暂时压制吗?能压多久?”陆擎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颤抖。
“有,但很痛苦,也伤身。”废手赌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这是‘冰魄散’,用百年玄冰和几种极寒的药材制成,能暂时冻结你体内的气血运行,也减缓蛊毒的活动。但用了之后,你会全身冰冷,四肢僵硬,像掉进冰窟,而且,药效一过,蛊毒会反弹得更厉害。最多……能压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你必须得到彻底的治疗,或者……找到下蛊的人,用他的心头血做药引,以毒攻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天之内,他要拿到“地脉之钥”,找到“神临之地”,阻止“提线人”,还要……救林见鹿,也救自己。
这可能吗?
陆擎笑了,笑容惨淡,也疯狂:“一天……够了。赌王,用药吧。然后,把陈妃给的地图和记载拿出来,我们研究一下。时间不多了,得抓紧。”
废手赌王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劝不住。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走在刀尖上的,直到倒下,或者……踏平刀山。
他将“冰魄散”倒进一碗温水里,搅匀,递给陆擎。陆擎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很冰,像吞下了一块冰,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血液流动的速度在变慢,心跳也变缓了,左肩伤口的疼痛,和心口那细微的抽痛,都减轻了许多,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僵硬,像被冻在冰块里。
“感觉……还行。”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有些迟缓,但还能动,“地图呢?”
废手赌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小心展开。半张发黄的羊皮地图,和陈妃后来给的那半张,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张。地图标注着皇宫地下复杂的密道网络,其中几条用朱砂特别标出,最终都汇聚向一个点——锁龙井下方的某个位置,旁边用古篆写着三个字:“祭魂坛”。
而在“祭魂坛”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苗疆古语,陈妃已经翻译在了另一张纸上:“地脉汇聚,龙气归墟。以血为钥,启通天途。咒曰:以吾之血,唤地之灵,开天门,镇幽冥。——需纯净巫神血脉之心头血,滴于坛心凹槽,诵咒三遍,坛开。”
祭魂坛。以血为钥。通天途。需要纯净巫神血脉的心头血,滴在坛心的凹槽,诵念咒语三遍,才能打开通往“神临之地”的最后一道门。
而那张关于“地脉之钥”的记载,则详细说明了“祭魂坛”的结构和机关,也提到了克制玉玺亡魂的方法——“玉玺为魂器,龙气为食,生魂为祭。破之,需以至阳至刚之物,击碎玺身,或以至阴至秽之血,污秽龙气,断其根基。然玉玺受国运庇护,寻常刀兵难伤,污血难近。唯‘祭魂坛’下,有‘镇龙钉’九根,乃前朝国师所设,为防玉玺之魂反噬。若能拔除‘镇龙钉’,则玉玺魂器不稳,龙气逸散,届时或可破之。”
“镇龙钉”。前朝国师留下的后手。拔除它们,就能削弱玉玺亡魂的力量,为最终摧毁它创造机会。但记载也警告,“镇龙钉”与地脉相连,强行拔除,可能引发地动,甚至导致整个皇宫地下结构坍塌。而且,“祭魂坛”周围,肯定有守卫,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所以,我们需要做三件事。”陆擎看着地图和记载,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抖,“第一,找到锁龙井,进入‘祭魂坛’。第二,用林姑娘的心头血,结合咒语,打开最后的门。第三,拔除‘镇龙钉’,削弱玉玺亡魂,然后……摧毁它。但林姑娘的心头血,用了,她可能就……而且,‘祭魂坛’里有什么守卫,我们不知道。拔除‘镇龙钉’的后果,我们也承担不起。”
“还有第四件。”废手赌王沉声道,“你得先解了自己身上的蛊毒。否则,你连‘祭魂坛’都到不了。而要解蛊毒,需要下蛊者的心头血。三皇子已经魂飞魄散了,他的心头血没用。唯一可能有效的,是那个玉玺亡魂的……但那是魂体,哪来的心头血?或者……”他顿了顿,看向陆擎,“林姑娘的心头血,是纯净的巫神血脉,或许……也有用。但一样,用了,她就……”
又是一个死循环。要救天下,可能需要林见鹿的命。要救陆擎,也可能需要林见鹿的命。而林见鹿自己,只剩一口气了。
“先不管我。”陆擎摇头,眼神决绝,“蛊毒还能压十二个时辰,够了。当务之急,是拿到‘地脉之钥’,进入‘祭魂坛’。至于林姑娘的心头血……”他喉咙哽了一下,“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如果非用不可……我会给她一个痛快,也让她……少受点苦。”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但废手赌王能看到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挣扎。亲手结束心爱之人的生命,哪怕是为了更大的目标,那种滋味,也足以摧毁最坚强的人。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废手赌王沉吟道,“陈妃说,需要纯净的巫神血脉的心头血。但没说,一定要活人的心头血。林姑娘虽然只剩一口气,但毕竟还活着,她的血,活性还在。如果用她的血,配合咒语,打开门之后,立刻用‘续命散’和最好的药救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直接取心头血,让她立刻毙命要好。”
一线生机。渺茫的希望。但总好过绝望。
陆擎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续命散’只有一颗,你给了我。如果用了,我身上的蛊毒……”
“你的蛊毒,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用‘冰魄散’硬压,能多压几个时辰是几个时辰。但林姑娘那边,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立刻去静心庵,带上她,然后……去锁龙井。”废手赌王拍板道,“陈先生去打探消息,应该快回来了。等他回来,我们问清楚外面的情况,就立刻动身。静心庵那边,有老邢和师太守着,暂时应该安全。但晋王的人可能在附近,我们得小心。”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陈砚回来了。
陈砚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急声道:“不好了!盟会出事了!晋王果然派人捣乱,赵无极安排的人手和他们打起来了,场面很乱。周先生受了轻伤,但盟主之位,恐怕……悬了。更糟的是,晋王以‘平叛’为名,调动了京畿大营的军队,包围了百草堂附近的街区。我们的人被困在里面,出不来,外面的援兵也进不去。赵无极派人拼死送出的消息,说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如果援兵不到,他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京畿大营?杨继盛不是安排了一个参将吗?”陆擎急问。
“那个张参将,被晋王用圣旨调走了,说是漠北有边患,让他带兵去支援。现在京畿大营是晋王的人控制。而且……”陈砚顿了顿,脸色更白了,“静心庵那边……也出事了。晋王的人,果然找过去了。老金安排的人和他们交了手,死了三个,伤了五个。老邢带着师太和林姑娘,从后山密道撤走了,但密道出口被晋王的人发现,堵住了。他们现在被困在密道里,进退不得。老金正带人拼死往里冲,想接应他们出来,但……希望不大。”
全乱了!盟会失控,静心庵被围,老邢和林见鹿被困!晋王这是要赶尽杀绝!
“晋王现在在哪儿?”陆擎咬牙问,眼中杀气腾腾。
“在晋王府,据说在等消息。他还不知道永寿宫里发生的事,但云贵妃‘暴毙’,他肯定会起疑。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到地图和记载,进入锁龙井。否则,等他调集大军,把皇宫围成铁桶,我们就真的插翅难飞了。”陈砚道。
“没时间了。”陆擎站起身,虽然动作因为寒冷而僵硬,但眼神锐利如刀,“赌王,你留下,照顾铁手和哑僧,也准备接应。陈先生,你跟我去静心庵,救老邢和林姑娘。然后,我们去锁龙井。”
“可你的伤,还有蛊毒……”陈砚担忧。
“死不了。”陆擎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续命散”的瓷瓶,递给废手赌王,“这个,你收好。如果我们能救出林姑娘,就用在她身上。如果我们回不来……你就看着办吧。”
废手赌王接过瓷瓶,手有些抖,但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走吧。”陆擎不再多说,拿起短刀,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转身朝外走去。陈砚连忙跟上。
两人离开安全屋,再次没入京城的街巷。此时已是午后,阳光很烈,但照不进陆擎冰冷的身体,也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静心庵在城西,锁龙井在皇宫东北。他们必须先向西,救出人,再折向东北,进入皇宫。这一路,注定是刀山火海。
但,那又如何?
这条路,是他选的。这担子,是他扛的。这仇,这债,这希望,这绝望……都是他的。
他只要,在倒下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把天捅个窟窿,把地砸个稀烂,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全都拖到阳光下,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然后,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听天由命。
但他相信,老天爷,不会总站在恶人那边。
至少,他愿意赌上这条命,去争一争,那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