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在峡谷出口处拐了个弯,水势变得平缓,河道也开阔许多。两岸是茂密的芦苇和杂乱的灌木丛,再远处,则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夕阳的余晖将河水染成暗红色,如同流淌的鲜血。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水声潺潺,这本该是宁静的黄昏景象,然而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与血腥,却将这宁静彻底撕碎。
陆擎一行人沿着河岸,在齐腰深的芦苇丛中艰难穿行。每个人身上都湿透了,河水混合着汗水和血水,在破碎的衣衫上留下暗红的污迹。冰冷的河水虽然暂时缓解了逃亡的燥热,却也带走了大量体温,加上伤痛和疲惫,每个人都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如同灌了铅。
陆擎被二虎和徐渭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是被拖着前行。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胸口那团阴寒之气失去了烈阳草的压制,在冰冷的河水和剧烈运动后,反而变本加厉地翻腾起来,如同无数冰针在脏腑间穿刺。更糟糕的是,手臂箭伤处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肩颈,半边身子都有些不听使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时断时续。若非有股不屈的意志强撑着,他早已昏迷过去。
“陆公子,再坚持一下,前面……前面好像有火光。”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石老根,拨开一丛茂密的芦苇,压低声音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喜。
众人精神微振,奋力向前望去。只见暮色笼罩的河湾处,几间低矮破败的茅草屋若隐若现,其中一间似乎有微弱的火光透出,并非灯火,更像是篝火的余光。
“是那个废弃的渔村?” 徐渭问道,声音嘶哑。
“应该是,但好像……有人?” 石老根也有些疑惑。他记忆里,下游这个叫“老鸹滩”的小渔村,因为几年前一场洪水冲毁了码头,村民们陆续搬走,早已荒废多年了。
“小心些,可能是追兵,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 陆擎强打精神,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道。经历了峡谷和矿道的生死搏杀,他对任何一点异常都不敢掉以轻心。
二虎和三豹对视一眼,默契地将陆擎交给徐渭搀扶,自己则抽出腰刀,一左一右,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阿大的牺牲,让这两个原本就沉默寡言的汉子变得更加沉郁,也让他们更加警惕和悍勇。他们不能让大哥白死,必须保护好剩下的人,尤其是重伤的陆擎。
石老根也抽出随身的柴刀,弓着身子,跟在二虎三豹身后。徐渭则护着陆擎、沈清猗和林慕贤,缓缓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茅草屋越来越近。确实是几间早已破败不堪的窝棚,茅草顶塌了大半,土坯墙也坍塌了多处,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怪兽。有火光透出的,是其中相对最完整的一间,似乎是以前渔民的仓房,墙壁上还挂着破烂的渔网和生锈的鱼叉。
二虎和三豹摸到破屋窗下,侧耳倾听。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还有物体摩擦的声音。二虎对三豹使了个眼色,三豹会意,猛地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两人如同猛虎下山,一左一右扑了进去,口中低喝:“不许动!”
“啊!” 屋内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是兵刃出鞘的声音和沉闷的击打声、闷哼声。但打斗很快平息下来。
徐渭等人心中一紧,连忙加快脚步冲过去。只见破屋内,一堆小小的篝火在屋子中央燃烧,驱散着湿气和寒意。地上铺着些干草。二虎和三豹正将两个穿着黑色水靠、但未蒙面的人死死按在地上,用刀抵着喉咙。那两人一老一少,老的约莫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满脸风霜,少的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都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旁边地上,还扔着两把出鞘的短刀和几张未张开的弓。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二虎将刀锋又抵近了一分,恶狠狠地问道。他眼睛赤红,杀气腾腾,吓得那年轻人差点尿裤子。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年老的那人连声求饶,声音颤抖,“小老儿是……是前面三十里外白石滩的渔户,叫李老栓,这是我儿子水生。我们……我们是来这边下夜·网的,看天晚了,就在这里歇歇脚,绝对没有歹意啊!”
“渔户?下夜·网?” 三豹冷笑,用刀背拍了拍那年轻人水生的脸,“渔户穿水靠?还带着刀弓?说!是不是黑乌鸦派来的探子?!”
“不!不是!好汉明鉴!” 李老栓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解释,“穿水靠是……是因为这黑水河这一段水深流急,暗礁多,寻常衣服不方便。带刀弓是防身,这荒郊野岭的,有时有野狗,前阵子还听说有水匪……我们真是打渔的!不信您看,外面芦苇丛里还栓着我们的小船呢!”
陆擎在徐渭的搀扶下走进破屋,打量了一下这两人。他们确实穿着渔家常穿的旧水靠,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手上布满老茧,尤其是虎口和掌心,是长期拉网、划桨留下的痕迹。屋角也确实堆着渔网、鱼篓等物。看起来,倒真像是普通的渔家父子。
“你们在此歇息,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陆擎开口,声音虚弱,但目光却锐利如刀,盯着李老栓的眼睛。
李老栓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道:“回……回好汉的话,晌午过后,倒是看到几艘快船从上游下来,船上有不少黑衣汉子,看着挺吓人的,在河面上来回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们没敢露面,就躲在这破屋里。后来……后来天快黑的时候,听到上游好像有打斗声,还有信号箭的声音,但离得远,看不真切。再后来,就看到好汉们从那边过来了……” 他指了指陆擎他们来的方向。
黑衣汉子,快船,搜索,信号箭……是黑鸦无疑!他们动作好快,竟然已经调动了船只沿河搜索!
陆擎心中微沉,追兵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父子俩,又看了看屋外漆黑的河面。留在这里,一旦黑鸦搜过来,这破屋根本藏不住人。而且自己伤势严重,急需治疗和休息。
“你们的小船,能载几个人?” 陆擎问道。
“能……能载四五个人,但挤一挤,六七个也行,就是慢些。” 李老栓连忙道。
陆擎沉吟片刻,对二虎三豹点了点头。二虎三豹会意,松开了两人,但仍警惕地盯着。
“李老丈,实不相瞒,我们并非歹人,乃是遭了仇家追杀,不得已逃到此地。” 陆擎尽量让语气平和些,“我这位兄弟受了重伤,急需找个安全地方救治。可否借你们的小船一用,送我们一程?银钱少不了你们的。” 说着,徐渭会意,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李老栓。
李老栓看着银子,又看看陆擎惨白的脸色和众人身上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恐惧。但他常年在水上讨生活,见识过各种风浪,知道这些人绝非寻常逃难之人,恐怕牵扯极大。可若是不答应,看这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自己和儿子恐怕……
“爹,帮帮他们吧,那位公子伤得好重。” 年轻的水生忽然小声说道,脸上带着不忍。他心思单纯,见陆擎模样凄惨,沈清猗一个姑娘家也浑身湿透狼狈,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
李老栓叹了口气,接过银子,对陆擎道:“这位公子,银子老汉可以不要,只求诸位好汉事后能放我们父子一条生路。船就在后面芦苇荡里拴着,老汉这就去划来。只是……这黑水河晚上行船不易,尤其这段河道复杂,暗礁多,而且那些黑衣人的快船可能还在附近……”
“无妨,有劳老丈了。我们只要离开这片区域,找个隐蔽的河湾靠岸即可。” 陆擎道。
李老栓点点头,拉着儿子水生,出了破屋,很快从芦苇丛中撑出一艘破旧的小渔船。船不大,确实有些拥挤。众人小心翼翼地上船,陆擎被安置在船头相对干爽的位置,沈清猗和林慕贤坐在他旁边照顾。二虎、三豹、徐渭和石老根则分坐船中和船尾,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黑暗的河面。
小船悄然离岸,驶入黑沉沉的河面。李老栓父子显然对这段河道极为熟悉,虽然夜色深沉,但他们撑篙摇橹,小船稳稳地在芦苇丛和暗礁间穿行,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水声。
船行约莫半个时辰,已远离了老鸹滩。两岸是黑黢黢的山影和茂密的芦苇荡,只有哗哗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更添了几分寂静和不安。
陆擎靠在沈清猗身上,意识有些模糊,胸口的阴寒和手臂的麻木不断侵蚀着他的神智。沈清猗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不断用湿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眼中泪水盈盈。林慕贤为他诊脉,眉头越皱越紧,低声道:“阴寒入腑,箭毒攻心,必须尽快施针用药,否则……”
就在这时,坐在船尾、一直警惕观察后方的徐渭忽然低声道:“有船!后面有船跟上来了!不止一艘!”
众人心中一凛,回头望去。只见他们来时的方向,黑沉沉的河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火光,正快速向这边移动,隐约还能听到划水声和低沉的呼喝声。
是黑鸦的快船!他们果然没放弃,而且很可能发现了老鸹滩的痕迹,追了上来!
“快!再快点!” 二虎急道,握紧了刀柄。
李老栓父子也慌了神,拼命摇橹撑篙,小船速度加快了几分。但渔船如何比得上黑鸦特制的快船?眼看后面的火光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船上影影绰绰的黑衣身影了。
“这样不行,会被追上!” 三豹眼中凶光一闪,看向李老栓父子,“老丈,这附近可有能藏船的地方?或者岔道、河湾?”
李老栓急得满头大汗,四下张望,忽然指着左前方一片黑压压的芦苇荡:“那边!那边有个废弃的旧码头,水浅,大船进不去,后面有条小河汊,能通到一片水荡子,里面芦苇密得很,或许能躲一躲!”
“就去那里!” 陆擎强撑着说道,声音虚弱但坚定。
李老栓连忙调转船头,小船如同灵活的游鱼,钻进了那片茂密的芦苇荡。芦苇杆刮擦着船身,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芦苇丛中穿行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几乎被芦苇完全覆盖的破烂木栈桥,旁边停着几艘早已腐烂的破船。栈桥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河道,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
小船驶入小河汊,芦苇更加茂密,几乎遮蔽了天空。李老栓父子对这里似乎也很熟悉,在迷宫般的河道中七拐八绕,最后将船划进了一片被芦苇和杂树环绕的、相对开阔的水荡。水荡中央,竟有一个小小的、露出水面的土墩,上面似乎还有一间倒塌了一半的窝棚。
“这里叫‘鬼见愁’,水浅泥深,岔道多,不熟悉的人进来就出不去。早年是水匪藏赃的地方,后来水匪被剿了,就荒了。” 李老栓喘着气解释道,将小船靠上土墩。
众人刚下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芦苇荡外传来快船破水的声音,以及呼喝声:“分头搜!他们跑不远!肯定躲进芦苇荡了!”
追兵到了!而且听声音,人数不少,正在分头进入芦苇荡搜索!
“躲进窝棚!” 石老根低声道。那窝棚虽然破败,但勉强能藏身。
众人连忙搀扶陆擎,躲进那间半边坍塌的窝棚。窝棚里堆着些破烂渔网和杂物,气味难闻,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刚刚藏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芦苇被拨动的声音,以及快船靠岸的响动。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仔细搜!每一片芦苇后面,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能放过!韩统领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头儿,这边有新鲜脚印和船辙!”
“追!”
脚步声和呼喝声渐渐向着窝棚方向靠近。窝棚内,众人屏住呼吸,握紧了兵器。二虎、三豹如同绷紧的弓弦,死死盯着破败的门口。李老栓父子吓得浑身发抖,紧紧靠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窝棚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短促而激烈的打斗声!
“有埋伏!”“在那边!” 外面传来黑鸦的怒喝和兵刃交击的声音,但很快就平息下去,只剩下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和拖拽重物的声音。
窝棚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是黑鸦发现了他们?还是……黑鸦自己起了内讧?或者,有第三方势力介入?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直接朝着窝棚而来!一个高大魁梧、浑身湿透、还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身影,出现在窝棚门口,挡住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众人心中一紧,二虎、三豹几乎要暴起出手。然而,当那人影完全走入窝棚,借着外面水光映出的些许微光,众人看清他的脸时,全都惊呆了。
“阿大哥?!”“阿大?!”
来人浑身浴血,衣衫破烂,多处伤口深可见骨,尤其是左肩,一道狰狞的刀伤几乎劈到了骨头,只是用布条草草包扎,还在不断渗血。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凶悍如猛虎,不是阿大是谁?!
“阿大哥!你还活着!” 二虎、三豹激动得差点喊出声,连忙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阿大。
阿大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看向躺在干草堆上、气息微弱的陆擎,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痛楚,低声道:“陆公子……俺老阿没用,没能挡住那些杂碎……”
原来,在峡谷出口,阿大拼死挡住大部分追兵,身中数箭和刀伤,力竭倒地。黑鸦以为他必死无疑,急着追击陆擎等人,只是补了几刀便不再理会。然而阿大天生体格雄壮,生命力顽强,兼之那些弩箭上的毒性似乎对他这种长期熬炼筋骨的人效果稍弱,竟让他侥幸未死,只是失血过多昏迷过去。后来被矿道中弥漫过来的微弱毒烟呛醒,发现自己身处尸堆之中。他简单包扎了伤口,挣扎着爬起来,寻着痕迹,也钻进了矿道。但他伤势太重,在矿道中迷失了方向,没能追上陆擎他们,反而从另一处坍塌的出口钻了出来,恰好也到了黑水河边。他本想顺流寻找,却意外发现了黑鸦的快船,于是潜入水中,凭借高超的水性,悄悄尾随。刚才听到黑鸦搜索的动静,又发现了窝棚外留下的新鲜痕迹,知道陆擎他们可能藏身于此,便冒险出手,从背后偷袭,干掉了两个靠近窝棚搜索的黑鸦,将尸体拖进了芦苇丛。
“外面……还有多少追兵?” 陆擎挣扎着问道,看到阿大活着,他心中也是一松。
“五六个,分散在芦苇荡里搜索,还有两艘快船在河汊口守着。” 阿大喘着气,眼中凶光闪烁,“陆公子,你们先走,俺和老二老三断后,宰了这几个杂碎!”
“不可!” 陆擎连忙阻止,“你伤势太重,不能再拼了。而且一旦动起手来,必然会惊动河口的快船,引来更多追兵。”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他们迟早会搜过来。” 徐渭皱眉道。
陆擎眼中光芒闪动,看向窝棚外漆黑的芦苇荡,又看了看重伤但战意昂扬的阿大,以及满脸仇恨的二虎、三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阿大哥,你刚才说,干掉了两个?” 陆擎问。
阿大点头,指了指外面:“尸体拖到那边芦苇丛里了,一时半会发现不了。”
“好!” 陆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不躲了。既然他们分散搜索,我们就……抓个活的!”
“抓活的?” 众人一愣。
“对,抓个舌头。” 陆擎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寒意,“我们需要知道,黑鸦这次到底出动了多少人,由谁指挥,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还有……晋王和沈复那边,到底在谋划什么。知己知彼,才能寻得一线生机。他们分散搜索,正是我们的机会!”
众人眼睛一亮。不错,一味逃跑,被动挨打,不是办法。若能抓到俘虏,获取情报,或许能打破眼前的僵局,甚至……反客为主!
“阿大哥,你伤势如何?还能动手吗?” 陆擎看向阿大。
阿大咧嘴一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凶悍不减:“宰几个黑乌鸦,还死不了!”
“好!二虎,三豹,你们配合阿大哥。徐先生,石大叔,你们保护清猗和林先生,在此接应。记住,要活的,要会说话的!” 陆擎沉声下令。
夜色深沉,芦苇荡中,风声、水声、虫鸣声交织。几名黑衣黑巾的“黑鸦”死士,正三人一组,仔细地搜索着每一片可能藏人的芦苇丛。他们训练有素,彼此呼应,如同真正的夜鸦,沉默而致命。
其中一组,逐渐靠近了“鬼见愁”水荡的方向。为首一人,正是夜枭麾下的小头目,代号“鹞子”,以眼力毒辣、心狠手辣著称。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两人止步。他抽了抽鼻子,空气中,除了芦苇和水汽的味道,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鹞子眼中寒光一闪,打了个手势,三人呈品字形,小心翼翼地向血腥味传来的方向——那片倒塌的窝棚摸去。
就在他们距离窝棚不足十步,注意力完全被窝棚吸引时,异变陡生!
旁边浓密的芦苇丛中,如同潜伏已久的鳄鱼猛然跃出水面,一道雄壮如山的身影带着血腥气和凛冽的杀意扑出,目标直指左侧那名黑鸦!是阿大!他选择的目标,是距离稍远、看似最容易得手的一个。
那黑鸦反应极快,听到风声,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刀向后撩去,同时身体前扑,想要拉开距离。然而阿大这一扑,蕴含了他所有的力量、愤怒和死里逃生的戾气,势不可挡!他根本不理会撩向腰腹的一刀,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直接抓住了那黑鸦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黑鸦惨叫一声,短刀脱手。阿大另一只手已如铁锤般砸在他的后颈,那黑鸦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与此同时,在阿大扑出的瞬间,窝棚那半塌的土墙后,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正是二虎和三豹!二虎的目标是鹞子,三豹的目标则是右侧那名黑鸦。
鹞子不愧是精锐,在阿大扑出的瞬间已警觉,毫不犹豫地抽身后退,同时口中发出短促的唿哨示警,手中短刀划向二虎咽喉。二虎不闪不避,眼中只有疯狂的恨意,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钢刀直劈鹞子头颅!鹞子没想到对方如此悍勇,被迫回刀格挡,“铛”的一声,两人各退一步。
而三豹那边,则已得手。他如同猎豹般扑到那黑鸦身前,那黑鸦刚拔出兵器,三豹的刀已如毒蛇般刺入其肩窝,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扼住其咽喉,将其后续的惨叫和示警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那黑鸦剧痛之下,手中兵器落地,被三豹顺势一个肘击打在太阳穴,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从阿大暴起,到三豹得手,不过呼吸之间。鹞子眼见两名手下瞬间被制服,自己又被状若疯虎的二虎死死缠住,心知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想逃入芦苇丛。
“想走?!” 阿大喘着粗气,但动作丝毫不慢,抓起地上那昏厥黑鸦掉落的短刀,抖手掷出!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射鹞子后心!鹞子听得背后风声,急忙侧身闪避,但就在这稍稍分神的刹那,二虎的刀已如影随形,狠狠劈在他持刀的手臂上!
“啊!” 鹞子惨叫一声,手臂几乎被砍断,短刀脱手飞出。他还想挣扎,阿大已如蛮牛般冲至,一拳重重轰在他腹部。鹞子如同虾米般弯下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被二虎和三豹一左一右死死按在地上,用破布塞住了嘴。
整个袭击过程干净利落,配合默契,从暴起到制服三人,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甚至没给鹞子发出完整警报的机会。只有那短促的唿哨声,在夜风中传出不远,便被芦苇荡的沙沙声掩盖。
阿大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的爆发牵动了伤口,鲜血再次渗出。但他浑不在意,和二虎、三豹一起,将昏厥的黑鸦和重伤的鹞子迅速拖进窝棚。徐渭和石老根早已准备好绳索,将三人捆得结结实实。
窝棚内,篝火重新被点燃,用破木板稍稍遮挡了火光。陆擎在沈清猗的搀扶下,靠着土墙坐起,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盯着被扔在面前、如同死狗般的三个俘虏。
“弄醒他们。” 陆擎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徐渭上前,用冰冷河水泼在两名昏厥的黑鸦脸上。两人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被捆得结实,身处破窝棚中,面前是几个浑身是血、眼神不善的男女,顿时面露惊恐,挣扎起来,却被二虎、三豹狠狠踩住。
鹞子也清醒过来,他伤得最重,断臂处血流不止,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凶狠阴鸷,死死瞪着陆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因为嘴被堵住,说不出话。
陆擎示意三豹取下鹞子口中的破布。破布一取出,鹞子立刻嘶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袭击晋王府黑鸦卫!识相的立刻放了我们,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黑鸦卫?” 陆擎冷笑一声,牵动伤口,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晋王圈养的死士,果然名不虚传,悍不畏死。不过,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生死由我。告诉我,这次你们出动了多少人?由谁统领?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晋王和沈复,现在何处?还有,那漠北萨满,究竟是何来历?”
鹞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要杀便杀!想从爷爷嘴里套话,做梦!”
“有骨气。” 陆擎点点头,看向徐渭,“徐先生,听闻你早年游历四方,精通医理,想必对刑讯逼供,也略知一二?”
徐渭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摊开来,里面是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他捡起一根最长的,在篝火上烤了烤,慢条斯理地道:“略知皮毛。人体有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其中痛穴七十二,麻·穴一百零八,还有几处奇穴,刺之可令人痛痒难当,如万蚁噬心,却又不会立刻死去。这位好汉骨头硬,不妨试试。”
说着,徐渭走到鹞子面前,银针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慢慢刺向他断臂伤口附近的一处穴位。
“啊——!” 银针入肉不过半分,鹞子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浑身剧烈抽搐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凸出,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那痛苦并非单纯的剧痛,而是一种混合了剧痛、奇痒、酸麻的诡异感觉,瞬间击溃了他的意志。
徐渭拔出银针,鹞子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恐惧。
“这只是开胃小菜。” 徐渭声音平淡,却如同魔鬼的低语,“接下来,我会刺你的‘笑穴’,让你大笑不止,直到肺叶炸裂;再刺‘哭穴’,让你涕泪横流,肝肠寸断;还有‘幻穴’,让你看到最恐惧的景象,永堕噩梦……你想先试哪一种?”
鹞子看着徐渭手中那根细细的银针,如同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嘶声道:“我说!我说!求你给我个痛快!”
陆擎摆摆手,徐渭退后一步。
鹞子喘息着,断断续续地开始招供:“这次……这次是韩烈韩统领亲自带队,调集了杭州、苏州两地的黑鸦卫,共计……共计三百余人。分作三队,一队由‘夜枭’率领,负责陆地追踪;一队由‘鬼手’率领,负责水路拦截;还有一队是精锐,由韩统领亲自指挥,坐镇中军,随时策应。我们……我们是‘夜枭’麾下的斥候小队……”
“韩烈亲自来了?” 陆擎眼神一凝。韩烈,晋王麾下黑鸦卫大统领,真正的核心人物,竟然为了追捕他们,亲自出马?看来晋王是真的急了,不惜代价也要抓住他。
“是……晋王严令,必须生擒陆公子您……还有沈小姐。尤其是您,必须活口。” 鹞子忍着剧痛道。
“为何必须活捉我?晋王想做什么?” 陆擎追问。
“具体……具体小的不知。只听说……听说是萨满大师的意思,说您身上有什么……什么‘天厌’,对王爷有用,要拿您做法……” 鹞子断断续续道。
陆擎心中一沉,果然是为了“天厌”!那漠北妖人,是想用自己来化解晋王身上的反噬,还是要行什么邪恶的祭祀?
“晋王现在何处?沈复呢?”
“王爷……王爷在枕湖山庄,据说……据说病情加重,吐血不止,头发都白了……沈复在苏州,负责……负责督办‘瘟神散’,好像……好像要加大剂量,扩大疫区……” 鹞子有问必答,只求速死。
“瘟神散?!” 陆擎、徐渭、沈清猗等人都是脸色剧变。他们虽然知道沈复在收集邪异药材,可能炼制毒物,但没想到竟然是要用“瘟神散”这种歹毒的东西,而且还是“加大剂量,扩大疫区”!这是要拿整个江南百姓的性命,来为晋王续命,或者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畜生!” 沈清猗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她虽然恨沈复,但听到他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依然感到阵阵寒意和愤怒。
陆擎眼中杀机毕露,继续问道:“韩烈现在何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韩统领……坐镇中军,在……在黑水河上游十里处的‘龙王庙’。下一步……一旦发现你们踪迹,三队人马会合围,水陆并进,务必……务必在娄江汇入太湖之前,将你们擒获。如果……如果擒获不成,就……就格杀勿论,尤其是沈小姐和林先生,不能留活口……” 鹞子声音越来越弱,断臂失血过多,加上剧痛和恐惧,让他已近油尽灯枯。
陆擎挥挥手,示意徐渭给他止血,暂时留他一命。另外两名黑鸦早已吓破了胆,不等用刑,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他们知道的零星信息全都说了出来,与鹞子所说大同小异。
窝棚内一片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从俘虏口中得到的情报,触目惊心。晋王病重疯狂,萨满妖术横行,沈复助纣为虐散布瘟疫,黑鸦倾巢而出,布下天罗地网……他们这几个人,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似乎随时可能倾覆。
“陆公子,现在怎么办?” 徐渭沉声问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擎身上。
陆擎闭目沉思片刻,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绝。“黑鸦有三百,我们只有七人,硬拼是死路一条。但他们分兵三路,韩烈坐镇中军,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陆公子的意思是……” 二虎眼中凶光闪烁。
“他们想合围,我们便不让他们合围。” 陆擎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鹞子,冷冷道,“他不是说,韩烈在龙王庙吗?我们就去龙王庙!”
“去龙王庙?那不是自投罗网?” 石老根失声道。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陆擎缓缓道,“韩烈坐镇中军,必然认为我们会拼命逃向太湖,与漕帮周老爷子汇合。他定会将主力布置在下游拦截。而龙王庙,作为他的指挥中枢,反而可能相对空虚。而且,那里是黑鸦的临时据点,必有补给、药品,甚至……可能有我们需要的,关于‘瘟神散’和晋王阴谋的更多线索!”
“可是陆公子,你的伤……” 沈清猗担忧道。
“撑得住。” 陆擎咬牙道,看向林慕贤,“林先生,还需要您再施妙手,让我能暂时恢复些气力。”
林慕贤点点头,叹道:“老夫可用金针过穴之法,刺激你潜能,压制伤势和毒性,但此法如同饮鸩止渴,事后反噬更烈,且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足够了。” 陆擎目光扫过众人,“阿大哥伤势不轻,二虎三豹也需包扎。我们在此稍作休整,处理伤势,补充体力。然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趁着夜色,逆流而上,去会一会那位韩大统领!顺便,送他一份‘大礼’!”
窝棚外,夜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语。远处,黑水河默默流淌,倒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子。一场针对猎人的反猎杀,在这黑暗的掩护下,悄然酝酿。而俘虏的口供,如同撕开黑幕的一道缝隙,虽然微弱,却让绝望中的人们,看到了一丝破局的可能。只是,这通往龙王庙的路,注定铺满荆棘与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