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高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也滤去了天光的热度。万寿宫的窗棂被厚厚的桑皮纸糊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缕昏黄的光线,艰难地穿透进来,在地面投下几道狭长的、了无生气的影子。香炉里,特制的安神香还在袅袅燃着,清苦的草木气息混合着陈年药味,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氤氲,却始终驱不散那股若有若无的、源自生命腐朽本身的、甜腻的衰败气息。
龙床上,嘉靖皇帝朱厚熜再一次从光怪陆离、充满呓语的浅眠中被拽回现实。这一次,没有剧烈的咳嗽,没有撕心裂肺的喘息,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沉重,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浸在了冰水里,又压上了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吸入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药味和死气,却无法抵达那空荡荡的、似乎已经不再属于他的肺腑。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帷幔顶部绣着的、在昏暗中显得狰狞模糊的金龙纹样,在眼前晃动。渐渐地,轮廓清晰起来,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明黄帐幔顶,是繁复而呆板的藻井,是透过帐幔缝隙看到的、宫殿深处永恒的、令人绝望的昏暗。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指尖传来的是麻木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冰冷触感。他想转动一下眼球,看看周围,眼角的余光瞥见床边跪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绛紫色的道袍,是蓝道行。那老道正垂着头,似乎是在打盹,又像是在默诵什么经文,拂尘斜倚在膝上,纹丝不动。
一股无名的邪火,猛地窜上嘉靖的心头。就是这个老骗子,还有陈矩那个阉狗,用那些金光闪闪的、号称能让人白日飞升的丹药,用那些玄奥晦涩、许诺长生不老的经文,把他一步步拖入这无边的虚弱和痛苦之中!什么“九转还丹”,什么“神游太虚”,都是骗局!都是毒药!他服食了那么多,祈求了那么多,斋戒了那么多,可结果呢?结果是躺在龙床上,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结果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结果是呕出那些腥臭发黑、连他自己都恐惧的血液!
长生?飞升?哈哈哈哈!嘉靖在心中狂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痰鸣。他想起昏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想起那一次次“天厌之”的凄厉嘶喊。那不是梦,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是他用四十年帝王威权、用无数臣民的敬畏与供奉也无法压制的、对天命的战栗。
他,朱厚熜,大明天子,自诩为紫微星转世,代天牧民,口含天宪,手握乾坤。十五岁登基,扫除前朝积弊,推行新政,也曾有过“嘉靖中兴”的短暂荣光。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受命于天的,是注定要超越凡俗、得享永年的。所以他修道,他炼丹,他斋醮,他追求一切可以让他远离衰老、接近永恒的可能。他以为,只要他足够虔诚,足够有权势,就能向天,向这虚无缥缈又无处不在的天道,索要更多的时间,索要那虚无缥缈的长生。
可天道是什么?天道可曾回应过他分毫?
他想起当年那个跪在丹房外,以头抢地,泣血上谏的太医沈煜。那个迂腐的、不知好歹的老东西,梗着脖子,用那双清亮得令人厌恶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地说:“陛下!此术绝非长生之道,实乃灭绝之门!夺生人阳寿,转嫁己身,有干天和,必遭反噬!陛下乃万民之主,江山所系,岂可行此灭绝人性、祸·国殃民之举?臣万死,恳请陛下毁去此术,永绝后患!”
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震怒,觉得权威受到了冒犯,觉得这个小小的太医竟敢质疑他身为天子的“天命”。他批了那十个字——“荒谬!朕乃天子,富有四海,万民皆为朕之子民……此术必成,朕当亲试之!”何等狂妄,何等自信!他甚至动了心思,若非后来诸多掣肘,若非沈煜以死相逼,若非……那术法太过骇人听闻,连他自己内心深处也有一丝畏惧,或许他真的就……
不,他没有亲自尝试。但他默许了陈矩的研究,他服用了更多成分诡异的丹药,他更加疯狂地追求着长生。他将沈煜远远打发,眼不见为净。他以为,只要他看不到反对者,听不到逆耳之言,长生之路就会一片坦途。
可沈煜死了,死在了离京的路上,据说是郁郁而终。他当时听闻,只是冷哼了一声,觉得扫除了一个聒噪的障碍。可现在,当他自己也躺在这病榻上,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感受着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痛苦时,沈煜当年的话,却如同诅咒,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有干天和,必遭反噬!”
“神智癫狂,体生恶疮,脓血横流,痛苦不堪而亡!”
“瘟毒失控,流散于外,则疫病横行,赤地千里,国本动摇,天下大乱!”
“天厌之……天厌之……”
“朕错了……沈煜……朕错了……”
呓语不受控制地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溢出,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悔恨。他真的错了吗?他追求长生,错了吗?他是天子,难道不该与天同寿,永享这万里江山?可为什么,他会落到如此境地?为什么那些丹药,那些经文,那些所谓的“仙师”,带给他的不是飞升的喜悦,而是这无边的痛苦和“天厌之”的绝望?
难道……沈煜是对的?难道这天道,真的不容“窃天”?难道他这四十年的追求,他这四十年的虔诚(或者说偏执),在这无情的天道面前,都只是一个笑话?一个让他加速走向毁灭、甚至可能累及江山社稷的笑话?
不!不可能!朕是天子!朕是受命于天的!朕怎么会错!是那些方士无用!是陈矩废物!是丹药不够精纯!是……是沈煜那个老匹夫在诅咒朕!对!是他在诅咒朕!他死了都不安生,他的魂魄在作祟!嘉靖在心中疯狂地嘶吼,试图用愤怒和猜忌来驱散那越来越清晰的恐惧和悔意。
可越是嘶吼,那恐惧和悔意就越是清晰。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作为,深居西苑,不理朝政,任由严嵩父子把持朝纲,贪墨横行;国库空虚,边备松弛,北虏年年叩关,南倭时时侵扰,百姓流离失所;而他,却在这里,追求着虚无缥缈的长生,耗费着无数的民脂民膏,炼制着一炉又一炉可能毒死自己的丹药……
这真的是天子该做的吗?这真的是“代天牧民”吗?
“咳咳……嗬……”他又开始咳嗽,并不剧烈,却扯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忍着咽了回去,不想再吐出那些可怕的黑血。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中迅速流逝,像指间的沙,无论他如何用力想要抓住,都只是徒劳。
蓝道行被咳嗽声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到皇帝睁开了眼睛,浑浊无神,却死死盯着帐顶。他连忙凑上前,挤出谄媚而惶恐的笑容:“陛下!您醒了?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贫道方才正在为陛下诵经祈福,感应到天尊……”
“滚。”一个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字,从嘉靖喉咙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积威已久的、冰冷的厌弃。
蓝道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噎得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陛、陛下……”
“朕说,滚出去。”嘉靖的眼神没有焦距,依旧盯着帐顶,但那股寒意却让蓝道行如坠冰窟。他知道,皇帝这次是真的怒了,或许,是怕了,是绝望了,而绝望的帝王,是最不需要他们这些“仙师”的。
蓝道行不敢再多言,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连拂尘都忘了拿。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嘉靖自己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还有香炉里香灰簌簌落下的、几不可闻的轻响。他忽然觉得很累,很孤独。偌大的宫殿,曾经他一声令下,便能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现在,他连让一个老骗子滚出去的力气,都几乎要用尽。那些曾经匍匐在他脚下、口称万岁、将他奉若神明的臣子、太监、妃嫔、方士……此刻在哪里?他们是真的敬畏他这个人,还是敬畏他身下的这张龙椅,敬畏他手中的权柄?
当这权柄随着生命的流逝而摇摇欲坠时,还有谁,会真正在乎他这个即将油尽灯枯的老人?
吕芳?那个伺候了他一辈子的老太监,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是身为奴婢的忠诚和对自身地位的忧虑。
太子?他的儿子,他选定的储君。他此刻在哪里?是在慈庆宫处理政务,还是在暗自庆幸,等待着他这个老父亲早日咽气,好顺利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沉迷长生、搞得天下乌烟瘴气、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的父皇?是鄙夷,是怜悯,还是……像沈煜那样,在心中斥责他的昏聩?
还有陈矩……那个他最信任的、替他掌管丹炉、炼制“仙丹”的阉狗。他到底给自己吃了什么?那本《瘟神散典》……他到底研究到了什么地步?自己这身病,这深入骨髓的阴寒邪毒,真的只是丹毒吗?还是……那“窃天”之术的反噬,已经开始在自己身上应验?
一个个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恐惧,悔恨,猜忌,孤独,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比病痛本身更甚。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帐幔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那身影挺拔,步履沉稳,穿着玄色的常服,正是太子朱载垕。他似乎在低声吩咐吕芳什么,吕芳躬身应着,然后太子朝龙床这边走了过来。
嘉靖的心猛地一跳。不知为何,此刻看到这个儿子,他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欣慰?是愧疚?是担忧?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嫉妒他的年轻,嫉妒他的健康,嫉妒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坐稳那张自己即将离开的龙椅。
朱载垕轻轻走到龙床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焦急,也没有刻意的悲伤,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洞悉一切的深邃。
嘉靖努力地转动眼球,看向儿子。他想从儿子的眼中看到些什么,看到对他病情的担忧,看到对失去父皇的恐惧,或者,哪怕只是一丝虚伪的悲伤也好。可他看到的,只有那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怜悯?
怜悯?他在怜悯朕?这个认知让嘉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股邪火又升腾起来。朕是天子!朕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你这个等着继位的太子!
他想呵斥,想质问,想像以前那样,用帝王的威严让这个儿子低下头。可张开嘴,发出的却只是一连串破碎的气音,夹杂着痰鸣。
朱载垕似乎看懂了父皇眼中的愤怒和虚弱交织的情绪。他微微俯身,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嘉靖耳中的嗡鸣和混沌:“父皇,儿臣在。”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嘉靖胸中翻腾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一些。至少,这个儿子还在这里,还承认他是“父皇”。
朱载垕静静地看着父亲那双浑浊、充满血丝、此刻写满了痛苦、恐惧、不甘和一丝茫然的眼睛,缓声道:“父皇,沈太医的女儿,沈清猗,方才来为您诊过脉了。”
沈煜的女儿?嘉靖的瞳孔骤然收缩。沈煜……那个他曾经鄙夷、厌弃、最后间接导致其郁郁而终的太医,他的女儿,来给朕诊脉?太子把她带来了?为什么?是来看朕的笑话吗?还是……
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混乱,朱载垕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她说,父皇之疾,沉疴已久,非独年迈体衰,亦非寻常丹毒。乃外邪戾气,积年侵染,与本源纠缠,深入五脏。如今毒发攻心,本源枯竭……”他顿了顿,看着父皇骤然放大的瞳孔和更加急促的呼吸,说出了最后几个字,“已非药石可及。”
已非药石可及。
这五个字,如同最后的宣判,重重砸在嘉靖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无情地击碎。连沈煜的女儿,那个继承了沈煜医术的女子,也说他没救了吗?这就是报应?这就是“天厌之”的结局?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寒冰,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愤怒、不甘和猜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真的要死了,像所有凡人一样,像他曾经鄙夷的那些碌碌众生一样,走向死亡。什么长生,什么飞升,什么与天同寿,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他想起了沈煜批注上那些泣血的警告,想起了自己当年朱批的那十个字,想起了那些年服下的无数丹药,想起了陈矩和蓝道行谄媚的嘴脸,想起了西苑终日不散的丹炉烟气……一切的一切,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天厌之”那三个血淋淋的大字上。
原来,他真的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不可挽回。
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涌出,顺着枯瘦的脸颊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那泪水里,是悔恨,是恐惧,是绝望,是面对最终审判时,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最脆弱、最真实的崩溃。
朱载垕静静地看着父亲流泪,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这就是他的父亲,曾经英明神武,后来却迷失在长生幻梦中的帝王。他的错误,需要整个天下,用数十年的光阴来承受。而他自己,最终也要在这错误酿成的苦果中,痛苦地走向终点。
不知过了多久,嘉靖的眼泪似乎流干了,他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望着那模糊的金龙,仿佛在望着某个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终点。他的嘴唇轻轻嚅动,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微弱,却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疑问:
“天……厌我乎?”
他问得如此轻,如此不确定,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询问回家的方向。又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旅人,在质问脚下深渊的成因。
朱载垕的心,被这轻轻一问,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父亲那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面容,看着那双失去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迷茫和恐惧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天厌之?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父皇的所作所为,确实“有干天和”,他因一己私欲,追求那灭绝人性的邪术,长期服食虎狼丹药,掏空了自己,也动摇了国本,上天若真有知,厌弃他,似乎也说得通。
可“天厌我乎”?这“我”字,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情感?是一个帝王对自身命运的质问?是一个长生梦碎者对天道的控诉?还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生命尽头,对自身价值的最终怀疑?
朱载垕沉默了很久。殿内的安神香已经燃尽,最后一丝青烟袅袅散去,只留下满室更加沉郁的死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灯尚未点燃,寝殿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龙床畔一盏长明灯,跳跃着微弱而固执的火苗,映照着这对天下最尊贵、此刻却同样被巨大阴影笼罩的父子。
最终,朱载垕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有些僵硬地,握住了父亲那只枯瘦、冰凉、布满老人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生机。
嘉靖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转动了一下,落在儿子握着他的手上,那温暖透过皮肤,传入他冰凉的血液,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
“父皇,”朱载垕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平静,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沈太医临终前,曾留给沈姑娘一句话,亦是留与这世间的一句话。”
嘉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朱载垕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说,医者,当以‘万民无恙’为己任。天子,亦是如此。”
万民无恙。
这四个字,如同暮鼓晨钟,在死寂的寝殿中回荡,也重重敲在嘉靖的心上。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儿子,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那被儿子握住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那最后一点温暖,又仿佛,是想抓住那四个字代表的、他一生似乎都未曾真正理解、或者早已遗忘的责任。
朱载垕感觉到父亲手指那微弱的力道,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保持着握手的姿势,静静地站在龙床边,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陪伴着父亲,度过这生命中最黑暗、也最漫长的时刻。
长明灯的火苗,在黑暗中轻轻跳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巨大的、冰冷的宫殿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融为一体,又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天厌我乎?”无人回答。只有那四个字——“万民无恙”,如同最后一点微弱的星光,在这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固执地亮着,照亮了朱载垕前行的路,也映照着嘉靖皇帝,那逐渐涣散、最终归于死寂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