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着《升官图》的紫檀木大案边空空如也,刚刚还在盯着金锭发笑的女子竟已离开了。
“在那儿。”
内侍眼尖地瞧见了个人影。
宋缙看过去的时候,就只看见一道步伐轻盈、清凌凌的身影消失在了假山那头。
“那位小娘子的算盘打得极好,叫人赏心悦目的。”
宋太后又说了一句。
宋缙挑了挑眉,忽地转头问内侍,“今日崇信伯爵府的沈家三娘子来了上林苑?”
内侍听都没听过这沈三娘子的名号,被宋缙这么一问,还特意下楼费劲打听了一番,然后才上来回禀。
“相爷当真是神了!崇信伯的家眷原本都是在灯会名单里的,只是这位三娘子体弱,被伯爵夫人推拒了。可今日,这位三娘子竟还是来了,跟着那位孟探花最后进来的。”
听得最后一句,宋缙又若有所思。
“别说园子里其他人了,就连崇信伯都不知沈三娘子来了上林苑。相爷是如何知道的?”
太后看了一眼宋缙,抬手屏退了其余人,口吻里带了一丝调侃,“她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玉不琢不成器’?”
宋缙回过神,淡淡地应了一声,“好说歹说才求了许大人,叫他松口做那把琢玉刀。”
宋太后诧异地,“哦?许知白答应了?我原以为他会说,可惜是个女子,明算科读得再好,也没什么前程。”
“他的确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宋缙撑着扶栏,回头看向太后,言语间多了几分深意,“不过臣同他说,有没有前程,得看太后娘娘您。”
宋太后的眸光微微一闪。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将视线移向园中灯景。
突然,一道火光竟是从远处冲天而起。
宋缙和宋太后的脸色皆是变了。
下一刻,便有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上来回禀,“太后,相爷,有座灯楼燃起来了!”
……
园中的灯楼都是连在一起,也不知到底是哪儿来的火星。一座烧起来后,火势顺着风飞快地朝下游蔓延。顷刻间,便是冲天火光!
“走水了——”
惊叫声此起彼伏,人群也朝四面八方奔逃。
苏文君惊慌失措地环紧了孟泊舟的胳膊,二人被人群挤着,踉踉跄跄往前走,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方才与柳韫玉分道扬镳的岔路口。
孟泊舟却是忽然调转方向,抬脚就又要往里冲。
“子让!”
苏文君一把拉住他,“你做什么?!”
孟泊舟面色有些难看,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百戏区,“你先出去,我去找柳韫玉……”
“你疯了!她说不定都已经自己跑了,你是要回去送死吗?”
“……”
孟泊舟不语,直接拂开了苏文君的手,逆着人流往柳韫玉之前离开的方向跑去。
苏文君跺跺脚,自己独自往上林苑外跑去。
可就在这时,他们经过的用彩灯扎的欢门竟是摇摇欲坠,“轰”的一声塌了下来!
身后响起一片惊叫声,孟泊舟蓦地顿住,转头就见那些彩灯压倒了一片的人,而苏文君虽没被压着,却跌坐在一旁,吃痛地捂着脚踝。
“文君……”
孟泊舟一惊,看了一眼百戏区蜂拥而出的人群,咬咬牙,到底还是朝苏文君折返回来。
……
火势蔓延得飞快,空气中尽是焦糊气。
柳韫玉被呛出了眼泪,用衣袖掩着口鼻,拐上桥廊,这是离开上林苑最近的路,此刻已经挤满了狼狈窜逃的朝臣官眷,还有些宫女内侍。
一个不知哪家府上的小女孩,竟和家人走散了,在人群中抹着眼泪哇哇大哭,被只顾着逃命的人撞到了扶栏边。
眼看着她就被挤下桥廊,柳韫玉慌忙靠了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心!”
就在这时,后背被重重一撞。
柳韫玉整个人朝桥廊下栽去,她眸光骤缩,失去平衡的最后一刻,松开拽着女孩的手,将她往桥廊上用力一推——
咚!
柳韫玉坠入水中。
冰冷而汹涌的水流瞬间将她吞没。
她是个不会水的,徒劳地挣扎着,可身上的衣裙本就华美厚重,此刻浸了水,更是沉甸甸地将她往下拽。
隔着水面,扭曲的火光越来越远。
意识模糊时,柳韫玉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就不该来这上林苑,早知就不该贪图那间温泉庄子,早知……
就不该在贡院外多看孟泊舟那一眼。
耳畔隐隐传来一声闷响。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将她往水面上带。
浑浑噩噩中,柳韫玉本能地攀附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手脚都缠了上去,可即便如此,身体里的生机却还是一点点被抽尽……
唇上忽然一热。
温热的气息挟着新鲜的空气撬开唇齿,缓缓渡入口中。
柳韫玉从濒死边缘被这口绵长的气息救了回来。
她眼睫一颤,慢慢睁开眼。
光怪陆离的重影里,一张令她惊心动魄的面庞近在咫尺——
长眉凤眼、鼻梁挺直,是笑与不笑都无可挑剔,从来如神龛里塑像般,高高在上、风仪威重的一张脸孔。
而此刻,这天人却离她不过寸许。
那双薄唇竟还覆在她的唇上……
柳韫玉心跳骤停。
就在这时,宋缙掀起眼来。与她四目交接。
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睛里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可柳韫玉却隐约察觉到,渡入她口中的气息竟有一瞬的凶猛。
“唔。”
她面色一变,下意识抵住宋缙的肩。
箍在她腰间的手倏地加重了力道,可又转瞬即逝。
那股几乎要被揉碎的危险,好像只是柳韫玉的错觉。
宋缙冷静地离开了她的唇,箍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放开,带着她破水而出。
“咳咳——”
再上岸时已经远离了桥廊,此处倒是没有火也没有人,较为安全。
树影重重的岸边,柳韫玉浑身湿透地跌坐在地上。
发间的钗环全都在水里不知去向,如今一头乌发散乱在肩头,随着她剧烈的咳嗽,一下下颤动着。
她低着头,碎发黏在苍白的颊边,湿漉漉地滴着水珠。可眼尾和唇瓣却透着绯红,如黑白分明的水墨画上骤然泼了一抹朱色,倒是衬出了些靡艳。
一道黑影攀上她素白的裙摆。
柳韫玉惶然抬起头,就见宋缙站在她面前,宽阔的肩膀忽然俯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无处可逃。
随即,他的手掌探向她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