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铮匆匆跟进来时,就见宋缙那道颀长的身影静立在官檐下。
他的面容,连同那双深邃狭长的黑眸都隐在暗处,叫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可玄铮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很低。
“相爷?”
他不解地唤了一声。
凉风穿堂而过,掀动宋缙的衣摆。
下一刻,他的身形终于动了,却是转身往公堂外走。
玄铮愣住,下意识往公堂内看了一眼。
明明从相府出来时,相爷还急得连衣裳都没换,怎么现在到了公堂,又连进都不进去了?
尽管满腹疑问,玄铮却不敢多问,飞快收回视线,跟着宋缙离开。
与此同时,公堂上的气氛已是降至冰点。
「你以为我还敢对什么人付出真心?」
孟泊舟将柳韫玉的回答、也是质问听在耳里,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愈发惨白。
那些冰冷的话,宛若淬了毒的银针,一遍遍地扎在他的心里,直至血肉模糊。
他启唇,声音微微颤抖,却不知是疼的,还是哀求。
“从前种种,我已知道错了……以后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你为何,为何连一次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柳韫玉垂眼望着他,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眸,此刻却只如两潭死水。
她启唇,吐出四个字,“覆水难收。”
五十大板的酷刑,让孟泊舟浑身都在疼。
可是身体上的疼痛,却远不及柳韫玉此刻吐出的决绝言语伤人。
“我不信……你从前那样爱我,我不信你能如此绝情地抽身……”
柳韫玉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孟泊舟,你我之间,若真要论起绝情二字……我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从前的你?”
“……”
事已至此,柳韫玉只觉得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倦怠。
她不想再与孟泊舟说更多废话,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要走。
就在擦身而过时,孟泊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可却扑了个空——
柳韫玉头也不回地离开,连带起的风都没有为他停留。
孟泊舟的手僵在半空中,掌心残留着衣袖一角拂过的触感。
他怔怔地望着柳韫玉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那只伸出的手才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因为用力过度隐隐发颤。
“二公子,咱们先回府吧……”
一旁的小厮红着眼过来搀他,“有什么话,咱们改日再同柳娘子好好说……”
孟泊舟倏地看向他,眼底猩红,“你叫她什么?”
“……”
“她还是孟家的少夫人!”
孟泊舟咬牙,因疼痛扭曲的眉宇间浮起一丝偏执,“和离书已毁,我们还是夫妻……她柳韫玉,还是我的妻……”
……
柳韫玉快步踏出户曹衙门,脸色难看,秀眉紧蹙。
她费尽心思才盖上官印的和离书已被撕碎,孟泊舟既然宁愿挨五十杖都不肯放过她,那么往后,她又要如何筹谋,才能再逼他签一份新的和离书?
她一路心事重重,正要走向自己的马车,身后突然传来玄铮的声音。
“柳娘子。”
柳韫玉一惊,转身就看到玄铮朝她颔首,身后是那辆熟悉的玄色马车。
柳韫玉面露诧异,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宋缙……是何时来的户曹?他方才可曾进去了?又或者在暗处听到了什么?
他是否已经知晓了孟泊舟当众撕毁和离书、死活不肯放手一事?
柳韫玉脑子里一团乱麻。
见她迟迟未动,玄铮微微抬起头,低声催促了一句,“相爷还在车上,莫要让他久候了。”
柳韫玉骤然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头的忐忑,提步上了车。
车帘掀开,里面坐着一袭深紫锦衣的宋缙。
他的手随意搁在一旁的茶几上,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柳韫玉低身进来时,仿佛未曾察觉一般,连眼都未曾抬一下。
车厢内点着梨花香,在柳韫玉进来的一瞬,将她整个人包裹。
不知从何时开始起,宋缙似乎喜欢梨香要多过太行崖柏了……
柳韫玉在侧座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柳韫玉不安地抿着唇角,见宋缙迟迟不出声,才试探地打破沉寂,“相爷怎么突然来户曹衙门了?是为了公差,还是……为了旁的什么事?”
一直低垂着眼的宋缙终于抬眸。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酝酿着令人琢磨不透的情绪,带着一丝压迫感。
“孟泊舟与你对簿公堂,宁愿挨上五十大板,也要撕毁你骗来的和离书……这样的热闹,这样的奇闻,不出半日,就会传得满城皆知。”
宋缙的语气很轻,也很平静,恍若风雨欲来。
“柳韫玉,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
柳韫玉心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宋缙支着额,偏过头,目光牢牢地锁住她,“既然你早有谋划,为何在我面前却三缄其口,半句都没有提过那纸和离书?”
“……我答应过宁阳乡主和崇信伯,若想拿到孟家的字据,必须守口如瓶,半年内不能让任何人听到风声。”
“任何人。也包括我?”
柳韫玉呼吸一滞,眼睫颤动得快了些,根本不敢看宋缙。
“……商人重诺。”
宋缙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一字一顿,“好一句商人重诺。”
察觉到他的不悦,柳韫玉有些口干舌燥,抿了抿唇,补充道,“和离书虽盖了官印,但此事毕竟没有尘埃落定……半年之期原本也不剩多久了,我是打算等一切过了明路后,再第一时间告诉相爷的……”
说着,她终于抬起眼,那双濯清的眼眸望向他。
似乎是坦诚的、真挚的……
可宋缙却在心中冷笑。
多漂亮的一双眼,多会骗人的一双眼。
倘若不是听到她跟孟泊舟说的话,他怕是又要信了她的鬼话连篇。
原本他还以为,和离一事柳韫玉一拖再拖,是因为对孟泊舟情意尚存。
可今日他才发现,她不是对孟泊舟旧情难忘,而是防着他。
她不做孟夫人,但也不想做宋夫人,她装得那样乖巧听话、无有不从,心里却根本不想与他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孟泊舟,是她阻碍他的一块挡箭牌。
而他宋缙,竟成了个讨不到名分的外室。
“婠婠。”
宋缙眼底愈发森冷,唇畔的弧度却扩大了些。
“嗯?”
“过来。”
柳韫玉硬着头皮,缓缓起身,正犹豫着要坐在何处,手臂忽地一紧。
她惊呼出声,转眼间就跌入宋缙怀里,被他稳稳接住,腰肢也被他的手掌扣紧。
宋缙喜欢将她抱坐在怀里,平日里也时常这么做,可今日……
柳韫玉却感受到有哪里不一样。
那只握住她腰肢的手掌,抚揉的力道有些重,位置也越来越往上。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炽烫。
比起平日,这动作分明放肆得多,就好像是在……亵玩……
柳韫玉脸颊飞上红云,双臂猛然拢紧他的肩头,“相爷!青天白日……还,还在车上……”
宋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手掌的动作却未曾停下。
眼睁睁看着柳韫玉咬紧唇瓣,几乎承受不了他的手段,他才松开手,手指摁上她的唇珠,让她松开了齿关。
“去同你的仆从说一声。”
宋缙微微偏头,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垂,“今日你在相府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