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倾盆而下,将整座城市浇得透骨冰凉。
傍晚六点,云顶国际中心三十层,会议室。
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带上,外界的喧嚣瞬间被抽离,只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江屿独自站在长桌尽头,指尖还悬停在冰冷的笔记本键盘上,余温未散。
三分钟前,他刚刚完成了一场堪称完美的技术演示。算法闭环无懈可击,模型落地路径清晰可行,数据壁垒更是筑得铜墙铁壁。
这是他熬了一百零七个日夜的命。
没有团队,没有薪资,更没有启动资金。打印纸是沈浩省下饭钱一张张凑的,咖啡是便利店最廉价的黑咖,连演示用的U盘,都是朋友淘汰下来送他的。
他曾以为,翻过这座山,胜利就在眼前。
可对面的投资人,却漫不经心地掐灭了烟,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又轻慢的笑:“江屿,技术是不错,但人,不值钱。”
“你后半段的核心设计,我们已经找人复刻完毕。你现在,对我们来说,就是个多余的、守着代码的人。”
“一文不值。”
字字如刀,精准地扎在最痛的地方。
穿堂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猛地掀飞了桌上厚厚一叠方案。洁白的纸张漫天纷飞,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瞬间沾满了灰尘与水渍。
那不是纸。
那是兄弟的信任,是朋友的陪伴,是他孤注一掷的全部青春。
江屿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没有嘶吼,没有红眼眶,更没有崩溃失态。下颌线绷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眼底冷得像结了一层千年寒冰。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都被他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连指尖的一丝颤抖都不肯外露。
冷静,克制,是他此刻仅剩的尊严。
“知道了。”
他只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淡得像水,静得像山,却沉得吓人。
投资人带着一众手下扬长而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房间彻底空了,只剩下他,和满地的狼藉。
江屿没有捡纸,也没有片刻停留。他合上电脑,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
雨势更猛了。
他走出大厦,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顺着黑发滴落,砸在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晕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怜悯。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滑至台阶下方,车灯在雨雾中劈开两道冷白的光,精准地停在他面前。
后车门打开。
苏晚晴走了下来。
一身极简的黑白色套裙,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似月。眉眼间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透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她不是路过。
她是为旗下科技板块的布局而来,这个项目,她已经暗中跟踪了整整三个月。
江屿的技术水平、核心价值,甚至刚才会议室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她全都一清二楚。
她本可以趁火打劫,直接收购;可以高薪挖角,将人纳入麾下;甚至可以用资本的力量,碾压这一切。
但她不屑。她不屑用那些肮脏的手段,去掠夺一个技术者孤注一掷的心血。
她只是一个冷静的商人。
此刻她眼中所见,不是一个落魄潦倒的少年,而是一个被低估、被抛弃,却依旧站得笔直的优质标的。
苏晚晴垂眸,避开地上的深水坑,安静地从他身侧走过。
江屿的心绪正紧绷到极致,下意识地后退避让。
肩膀轻轻一撞。
苏晚晴手中的黑伞脱手而出,旋转着坠入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夹在臂弯里的文件散落一地,她那剪裁得体的裙摆上,也瞬间溅上了几点泥污。
不远处,沈浩顶着暴雨狂奔而来,胖乎乎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慌张:“江屿!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
江屿没有回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晚晴脸上,冷硬,沉默,不卑不亢。
苏晚晴没有皱眉,没有呵斥,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脏掉的裙子。她只是淡淡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冷静得近乎冷漠。
“项目黄了。”
她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是陈述一个事实,而非给予安慰。
江屿的唇线绷得更紧:“与你无关。”
苏晚晴弯下腰,捡起一张被雨水打湿、却依旧能看清线条的图纸。
只扫一眼,她便精准地判断出了其中的价值——这是那群投资人无论如何都复刻不走的核心,是真正稀缺的技术壁垒。
她站直身体,指尖捏着那张纸,语气始终保持着商业式的冷静,其中还藏着一丝上位者对弱者的、近乎本能的淡淡不屑:“我关注这个技术三个月。”
“你有价值,但不是不可替代。”
江屿的眼神骤然一锐,像被触碰了逆鳞的狼:“所以?”
苏晚晴看着他,声音轻、冷、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我给你一笔投资。”
“钱不多,对我而言无关痛痒,对你,是救命。”
“我不做慈善,只做布局。你活下来,对我有用;你死了,对我也没有任何损失。”
没有同情,没有欣赏,没有征服欲,只有最纯粹、最赤裸的商业判断。
江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锋芒的冷笑:“施舍。”
“是交易。”
苏晚晴打断他,眼神清冷而决断,“我投你的技术,不投你的人。”
“你可以拒绝。但今晚若是拒绝,你手里的一切,不出明天,就都会变成废纸。”
她将那张图纸递还给他,指尖刻意避开,没有碰到他的手,分寸感冷得彻底。
“想通了,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签协议。”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
司机早已撑着干伞快步上前,苏晚晴接过,撑开,转身利落地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风雨与狼狈。宾利引擎低鸣,悄无声息地驶入雨幕,消失在街角。
雨夜里,只剩下浑身湿透的江屿、气喘吁吁的沈浩,以及满地被雨水浸透的白纸。
沈浩跑到他身边,声音发急,带着哭腔:“江屿,她是谁啊?她说的……是真的吗?”
江屿站在滂沱大雨中,没有回答,浑身冰冷,眼底却沉得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