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出租屋的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揉碎在逼仄的空间里。
江屿靠在床头,眼睛睁得清明,没有半点睡意。窗外的月光淡得像一层薄纱,斜斜地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侧脸线条,眼底却藏着一夜未散的紧绷与沉郁。
昨夜雨夜的那一幕,像翻涌的潮水,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苏晚晴清冷的眼神,她轻飘飘落下的那句“我投你”,还有那份足以将他从绝境拉出来的投资,像一根细刺,狠狠扎在他最敏感的自尊上。
那是救命,却也是赤裸裸的羞辱。
身侧的床轻轻陷下去一块,唯有沉默与夜色,陪着他熬过这漫长的深夜。
***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透,晨雾还未散尽。
狭小的出租屋里,飘起了淡淡的小米粥香,冲淡了一夜的冷寂。是林小满来了,她穿着简单的棉布白裙,安安静静地站在小小的灶台前,身影温柔得像一缕晨光。
她熬了绵密的小米粥,煎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还切了一小碟清爽的咸菜,一一摆上桌,整整齐齐,带着熨帖的暖意。
江屿走出房间时,桌上的早餐正温着,温度刚刚好。
“醒了?快吃吧,等会儿该凉了。”她抬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温和的月牙,半句没提昨晚的狼狈与难堪。
江屿默不作声地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粥熬得软烂,暖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淌进心底——这是他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攥住的唯一一点暖。
他吃得很快,却没什么胃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要去云顶国际中心签的那份协议,还有那个清冷的女人。
林小满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时不时伸手给他添一勺粥,不多言,不追问,只以自己的方式,默默陪着。
***
七点十分,门被轻轻敲响,力道急促又熟悉,是沈浩的节奏。
江屿刚放下碗,林小满便起身去开门。门一开,沈浩胖乎乎的身子就急匆匆挤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憨直与着急,话刚到嘴边就戛然而止。
屋里干净、温暖,粥香袅袅,林小满站在门边,笑得温和恬淡。这幅画面,软得完全不属于江屿平日里硬冷孤绝的风格。
沈浩愣了一下,立刻放轻了声音:“哟,小满也在啊。”
“浩哥。”林小满轻声打招呼,侧身让他进来,“刚做好早饭,一起吃点吧。”
沈浩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桌边,自来熟地拿起筷子:“那我可不客气了!小满做的饭,比外面馆子好吃多了!”
他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偷偷用余光瞄江屿,见他脸色依旧冷沉,便知道这一夜他定然没睡好。嘴里塞着鸡蛋,说话含糊不清:“江屿,今天去签协议,别太硬气……人家毕竟是帮咱们渡难关的。”
江屿擦了擦嘴角,纸巾被捏出一道折痕,语气淡得发冷:“是交易,不是帮忙。”
“好好好,交易交易。”沈浩连忙顺着他的话,生怕惹他不痛快,“那我陪你一起上去,有个照应,好歹壮壮胆。”
江屿没点头,也没拒绝,算是默许。
十分钟后,两人起身出门。林小满送到门口,轻轻叮嘱:“路上小心,别跟人吵架。”她没问去哪,没问见谁,只安安静静地挥手,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门,被轻轻带上,将晨粥的暖意,关在了身后。
***
九点整,云顶国际中心大厦。
这座全城中最高、最气派的写字楼,矗立在晨阳里,玻璃外墙反射着刺眼的光,透着生人勿近的冰冷与矜贵。进门便是挑高十米的大堂,冷气开得十足,让人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江屿和沈浩站在光洁如镜的前台前,与周遭的精致格格不入。
前台姑娘妆容精致,语气礼貌却疏离,带着职业化的距离:“两位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江屿开口,声音冷静,没有半分怯意:“找苏晚晴,苏总。”
前台指尖在键盘上飞快点了几下,抬头依旧是标准的微笑:“请问您贵姓?有苏总允许的拜访记录吗?”
“没有。”江屿眉头微蹙,“我们约了今天上午签合同。”
“抱歉,没有预约和内部确认,我不能为二位放行。”前台的微笑纹丝不动,寸步不让,“苏总今天的行程排得很满,只接待提前确认过的客人。”
沈浩立刻上前,圆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放低了姿态:“哎美女,我们真是跟苏总约好的,你通融一下,就上去十分钟,签完合同就走……”
“不好意思,这是公司规定。”前台依旧礼貌,却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
局面,就这么僵住了。
江屿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连见一面都要被拦在楼下,这种被人高高在上拿捏、任人摆布的感觉,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的傲气。指尖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的憋屈与不甘翻涌上来。
他拿出手机,想翻出昨天苏晚晴留下的号码,沈浩却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劝:“别冲动,我来想办法,我认识这楼里的一个朋友,能帮着通个话……”
“不用。”江屿甩开他的手,语气冷硬,带着一丝执拗。
他不想再靠任何人,更不想靠所谓的关系走后门——那是比被苏晚晴“施舍”更让他难堪的事。
他抬眼,目光直视前台,声音沉而清晰,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你告诉苏晚晴,江屿来了。”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
前台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拿起内线电话,轻声通报。
十几秒后,她放下电话,看向江屿,语气依旧礼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苏总说,请您一个人上来。”
江屿身形一顿。
沈浩直接愣了:“啊?只让他一个人?那我呢?”
“抱歉,苏总只吩咐请江先生一人上楼。”
沈浩立刻急了,往前迈了一步:“不行啊,我得陪着他,万一有什么事……”
“我自己上去。”江屿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神冷得坚定,像淬了冰。他不想再被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弱者,更不想让苏晚晴觉得,他连独自面对一份合同的勇气都没有。
他看向沈浩,语气淡却笃定:“你在楼下等我。”
沈浩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他的牛脾气上来了,劝不住,只能无奈点头,反复叮嘱:“那你千万小心点,别跟她硬刚,有什么事儿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就在楼下,立马上去!”
江屿“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转身,独自走向电梯口,背影挺直,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没有回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楼下的喧嚣、沈浩的担忧,还有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电梯轿厢缓缓上升,数字一点点跳动,离顶楼的总裁办公室越来越近,离那个清冷骄傲、手握他“生路”的女人,越来越近。
江屿站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指尖微微泛白,抵在身侧。
他不是不紧张,不是不憋屈,只是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压进眼底的冷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