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时芙仍旧是跪在地上,她咬了咬唇瓣。
然后小心翼翼扬起头,莹白的下巴映着日光:
“今日是顾将军的忌日,所以奴婢才为他叠些纸钱,与旁的事情无关。”
她一字一句,声音轻轻,回荡在空旷的院落里。
叫人听得清晰。
梁氏一顿。
顾将军的忌日,与王府不相干,连她都没有想起来。
倒是没想到她一个小小的丫鬟竟是惦记着这个。
梁氏淡淡道:“顾将军忌日,为什么是你叠纸钱?怎么就轮到你叠?”
“若是没记错的话,今日轮到你休沐吧?”
郑时芙听见这话,咬了咬唇瓣。
殿下没吩咐,翠翠也没吩咐。
是她自己留下来,想为殿下和小公子做些什么的。
她是逾矩了。
郑时芙想着,又是缓缓低下头去。
毛茸茸的脑袋紧紧埋在胸前,露出那截细白的脖颈。
映着日光,莹莹地发着亮。
梁氏瞥了她一眼,便想随意将人处置了,以儆效尤。
却听她声音低低地传来。
“奴婢不觉得殿下残酷不仁……奴婢只是感激殿下慈悲,愿意教奴婢读书习字。”
“殿下……救奴婢于水火,所以奴婢想要为殿下和公子做些什么。”
“才叠了江南的元宝和毛昌,为祭拜殿下江南的挚友……”
远处廊下的青书听见这话,突然愣了。
他看见身前的殿下,缓慢掀了眼帘。
目光长久而缓慢地落在了院中女人的身上。
梁氏也是一愣。
她倒是没想到,竟有人觉得裴执玉慈悲为怀……
那天下恶人恐怕都将立地成佛了!
她觉得眼前这个丫鬟不老实,为了逢迎媚上,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了。
“这是你心中所想?他从前坑杀二十万降卒,无论老弱伤残。”
梁氏冷笑一声:“你心中便当真没有一丝恐惧?”
坑杀二十万降卒……
她从来以为他是供桌上的玉菩萨。
低眉垂目、悲天悯人。
却不想手上竟沾了那么多的血……
坑杀降卒,无论老弱妇孺。
时芙眼睫颤了一下,落在腿上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院内只留下长足的寂静。
只见时芙缓缓仰头与梁氏对望:
“殿下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
……就像是她,也是有苦衷才离了小宝一样。
一阵微风吹过,吹得院子里的纸钱沙沙作响。
时有几个纸元宝被吹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翻了一圈,又一圈。
忽然听见男人清冷的声音,远远地从廊下传来。
“没有苦衷。”
院内的人都愣在了原地。
时芙呆呆抬起头。
便瞧见裴执玉站在长长的廊下。
日光从他背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线极淡的金。
他的眉骨冷冽,漆黑的瞳孔望着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恰如深渊般的平静。
时芙怔怔的看着他。
看他一步步从廊下走过来。
他在时芙的面前站定,眉目疏朗,声音清冽又淡漠:
“若是没有苦衷,那,还慈悲吗?”
近到能闻见他衣料上的沉水香。
郑时芙就那样仰着脸,怔怔看他。
把此刻的日光和他的眉眼都收进眼底。
然后她见男人缓慢直起身子,目光往她身后的纸元宝上望。
顾南死后魂归故里,没有家乡烧祭的元宝纸钱。
他在底下是否穷困潦倒。
裴执玉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等候她的回答。
只是将目光挪回眼前的女人身上。
他道:“随本王去祭拜他吧。”
………………
青书将时芙准备的香烛元宝都搬上马车。
从前每逢顾将军忌日,殿下只会带上他一人。
殿下虽素日里就冷,可这日总是更冷。
是连翠翠和小公子都无法近身的。
谁知如今——不仅是带上了小公子。
还带上了这位新来的郑奶娘。
等裴执玉和裴雪舟入了马车。
时芙也拎着裙摆,小心翼翼的爬了上去。
不过她没有掀了帘子入内。
而是规矩的与青书一同坐在了车辕上。
等她坐稳,青书便驾起马车。
马车辚辚压过青石板,行了片刻。
郑时芙忽然听见青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时芙姑娘,从前是我误会了你。”
郑时芙疑惑地转头,便见青书正视前方,那双中正的眼睛目不斜视。
“我以为你买香烛纸钱,是为了祭奠谢先生,倒不想是为了殿下……”
他舔了舔唇瓣,脸色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没有辜负殿下为你处置了谢先生。”
郑时芙怔怔地听着青书的话。
殿下处死谢先生……
一位前途无量、学识渊博的贡生。
竟是为了她。
为了一个……命如草芥、身如浮萍的奴婢。
郑时芙只觉得脑子突然空了。
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咚咚的跳动。
极缓、极重。
青书见她这副模样,于是笑笑:“当然,同时也叫从前那些一尸两命的丫鬟安息……”
郑时芙呆呆地听着,她从未想过——
像她们这样的人,被人打碎了脊骨,竟不用把苦往喉头咽。
马车匆匆驶过京郊官道,葱茏的树木在两侧摇摆。
绿意伴随着日光,扑面而来。
铺天盖地。
时芙忽然觉得天地宽广。
头顶的青天高远,竟也会俯瞰人间。
她们低如蝼蚁,竟也是有冤可伸……
青书还想要说些什么。
车厢内突然传来男人冷淡的嗓音,打断了青书的话。
“郑时芙——”
时芙的指尖微微一颤。
“进车厢来。”
她抿了抿唇,良久过后,才缓慢地撩开车帘。
车厢内,只见裴雪舟乖乖坐在裴执玉的身边。
马车时而颠簸,然后他顺势似的,小心翼翼地倒在了男人宽大的怀里。
“呀——”
就像是从前顺势埋在时芙怀里那样。
“父王,明年我们和阿芙姐一起叠元宝吧,多叠些,这样爹娘才有钱花。”
裴雪舟说着,伸出手在裴执玉面前展示。
短短的十根手指都沾满了亮晶晶的金箔。
裴执玉顿了一瞬。
随即伸出长臂,缓慢将他揽在怀里。
史无前例的第一次。
叫裴雪舟惊喜的瞪圆了眼眸。
男人抬眸看着正巧掀了车帘的女人。
纤细的身量随着车在晃。
耳垂处两个小巧的银制耳铛也在跟着晃。
裴执玉然后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