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方身穿天青色襕衫,头戴玉冠,坐在桌前与郡主用午膳。
其实从前,府内只有时芙。
他便随意穿件道袍、一根木簪便打发了午膳。
如今有郡主在,无论吃穿用度,都是需要隆重些,还要时时注意外表和仪态。
周培方想着,持着玉箸夹了面前的藕片,送入口中。
味道很淡。
厨师傅煮的过熟了,一点儿都不脆。
周培方咀嚼着,缓慢咽下,又是抬眼看着面前的郡主。
他笑着道:“这藕片好吃,味道清淡。”
他说着,又是夹了一筷子,放在郡主的碗里。
周培方说完,脸上还带着笑。
可忽然就有些出神。
他突然想到了郑时芙。
在外头做工,无论是做什么工,半月都是休沐两日。
算算日子,芙娘昨儿夜里就该回周府了。
其实无论在哪里做工,凭她大字不识,一个月的银子恐怕还没有周府雇得奶娘多。
养活她自己怕是都要节衣缩食。
也不知是折腾个什么劲。
郡主抬眼,将他夹来的藕片放进嘴里,缓慢咀嚼后咽了下去。
这藕一点儿都不脆,难吃极了。
瞧周培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郡主微微一顿。
她突然含笑道:“我等会儿便要回王府见父王。”
周培方一怔,又是小心翼翼地抬头:“之前都是在周府用膳,郡主今日怎么要回去了?”
“……难道是郡主周府的饭菜不合您的胃口吗?”
郡主突然抬眼,与他对视。
周培方只觉得心头漏了一拍,呼吸都停滞住了。
然后才见郡主突然笑了,于是道:“我想要向父王引荐你。”
“近日有个先生被父王处置了,连带着许多与王府交好的裙带都一起被发落了。”
周培方一顿,然后猛地心潮澎湃了起来。
他其实最近也听说了。
誉王殿下处置了一个贡生。
没有理由,处置了就是处置了。
流水的弹劾折子往陛下面前送去。
可皇帝却置若罔闻,仍旧将殿下视若肱骨。
周培方心头想着,又是有些心有余悸。
纵使是天潢贵胄,因着誉王殿下的关系,也要对郡主以礼相待。
可芙娘却不知好歹,屡次冒犯郡主。
幸亏郡主宽宏大量,不与她一个乡野村妇计较。
周培方想着,又是连忙夹起一块藕片,往郡主的碗里递。
“郡主,这藕您喜欢吃,便多吃些。”
周培方说完,又是自己夹了一片,送入口中。
不知怎的,这个藕片吃起来,倒是有滋有味的。
他莞尔一笑。
从前与芙娘在饭桌上用膳,与她相谈的内容,都是听她说桌上的菜是怎么做的。
听她说明日当值,他穿什么衣裳,是她亲手缝的。
无聊又乏味。
可如今,同郡主在桌上用膳,听的却是她的父王对谁发了难。
又有那些裙带被贡生牵连。
是完全不一样了。
周培方想着,又是很好奇,他抬眸望向郡主。
“郡主可知殿下为何要处死了那个贡生?”
毕竟殿试后,就能有个一官半职了。
而且那个谢谨之他也听过名字。
学识渊博、才华横溢,很可能在殿试上得个前三甲。
他一朝身死,让儒生都心有戚戚。
就连他们在衙署里,也私下好奇着到底是那贡生犯了什么忌讳。
可惜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而他有郡主,便能知晓很多消息。
郡主忽然一顿。
她笑着道:“大约是因为他妄议朝政吧……”
“除了朝政,还有什么值得父王发这么大的火?”
他那样谪仙似的人物。
连同裴雪舟在白鹿书院同窗踹入茅坑。
他都没发火。
周培方认真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他日后便不能在殿下面前妄议朝政。
他想着,又是给郡主夹了一片藕。
等郡主用完了膳,周培方便亲自送她出门。
与她一同上了马车。
等马车到了誉王府门前,周培方掀了车帘。
仰头便瞧见了王府高大的门楣。
牌匾高高悬在正中,宏伟又尊贵。
仿佛与誉王一般,高不可攀。
周培方突然顿了一下。
今日是他休沐。
他想着,又是开口对郡主道:
“我在门口等您,接您一同回周府用膳。”
郡主一顿,瞧见周培方那张俊朗的脸,温和的眼眸里满是柔情。
郡主甜甜地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周培方的手,然后很快松开。
她道:“若是今日父王得空见你……”
“我等会儿便将你迎接给他。”
周培方心下一喜。
他缓慢地回到马车里,掀开窗帘,瞧着郡主往王府里走去的背影。
他只能听见心脏在胸腔疯狂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心脏跳得极快。
周培方从未有如此期盼过一瞬间。
…………
等郡主回了王府,便去了裴执玉的书房。
若论时辰,殿下中午便已经回了王府,此刻就是应该在书房。
可谁知她去了院里,竟没见到裴执玉。
书房的门紧锁着,甚至连青书都不知所踪了。
郡主有些一怔,面上有些疑惑。
她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连门都没能进去。
直到黄嬷嬷来了院子,她才上前询问:
“黄嬷嬷,我的父王呢?”
黄嬷嬷一顿,然后朝着裴淑娴行礼:“郡主。”
“今日是顾将军的忌日,殿下与小公子去京郊祭拜了。”
裴淑娴一顿,然后才回过神来。
这些时日她总是往周府跑。
白日里出去,傍晚才回来,很少理会王府的事情。
倒是忘记了今日是顾将军的忌日。
顾将军是父王从前的副将,每逢他的忌日,父王是一定会出门的。
于是裴淑娴又问:“父王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黄嬷嬷思索了一下:“殿下出去有些时辰了。”
“若与往常一样,黄昏前便是能回来。”
裴淑娴听黄嬷嬷这样说,心下松了一口气。
倒也还好,等父王黄昏回来,便将周郎引荐给他。
父王大抵是因为顾将军的忌日,所以心情不悦。
等他祭拜回来,心情大好。
周郎又是高风亮节、德才兼备,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父王见了他,一定会喜欢他。
裴淑娴想到这里,莞尔一笑:“那我便在这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