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时芙见他一副横眉冷目的模样。
安静地等候着他疾言厉色的声音。
她的心是冷的。
早在他压着自己去向郡主道歉认错的时候。
已经冷透了。
谁知周培方却收敛了神情,忽而安静地坐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了椅凳上,坐回时芙的身边。
又对着她温声细语地开了口。
“芙娘,你难道已经忘了吗?我早已许诺了你一品夫人的诰命。”
“许诺你坐四抬青帷银顶轿,随我回乡祭祖时走在最前面,锣鼓开道。”
“你从前对我与润清的付出,我从未忘怀。我如今在京城汲汲营营,如履薄冰……为的便是我们的未来。”
男人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耐心。
熟悉的话语拂过耳畔。
从前的她,已经听过几千回了。
时芙一怔,然后抬眸,便对上周培方温润的眼睛。
原来就是这样轻飘飘的几句话。
勾得她不分南北。
叫她满心欢喜地受尽屈辱。
郑时芙仍旧是沉默地看着他。
什么话都没说。
眼底的疏离与淡漠,却叫周培方的心头莫名的发慌。
“芙娘……”
他就这样唤了她一声。
“这样,我来教你识字吧……你从前在江南不是一直很想学吗?”
“若是你往后当了诰命夫人,怎么能不会识字呢?”
感受着周培方温和的视线长久地注视着自己。
就像是要证明自己从未忘记过从前的许诺。
时芙眼睫轻轻一垂,掩去眸底的嘲弄。
原来他一直知道自己是想要识字的。
那从前为何……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呢?
她突然有点悲哀了。
悲哀从前满怀期待、满心欢喜的自己。
时芙迎上他的目光,缓慢启唇——
还未开口说话。
却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周郎,你竟在这里,倒是叫我好找……”
时芙眼见着周培方突然直了身子,离得自己稍远了些。
郡主缓慢踏进门槛,眼睛轻轻掠过郑时芙的身影。
又是对着周培方一笑。
“周郎你能送我出门吗?”
“……就像是从前一样。”
周培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缓慢看了时芙的脸。
郑时芙安静的坐在原地,没说话。
她没挽留。
就连眼神都没有变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培方从桌前起身,又是望向了郡主。
他踌躇着开了口:“郡主,您是否能稍等些,我与她……还有话要说。”
从前他的事情太多太忙。
时芙想与他说两句话,却总是被打断。
他知道她那时心里怕是也不舒服。
如今才不敢再挽留了。
裴淑娴意外地听着这话。
余光却见周培方的眼神在时芙的脸上流连。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抬起了下巴。
便听周培方紧盯时芙的眼睛,对着她开了口:
“若是你现在想学,我现在便能教你。”
毕竟休沐的时间不长。
她即刻便要离了周府。
若是能因为识字,辞去了外头的工,再没有多余的心思。
那也是好的。
毕竟赚那几两碎银,哪里有读书重要?
周培方原以为会瞧见女人欣喜又急切的眼眸。
可他却见郑时芙冷静地抬眼看他。
她的声音轻轻的:“既然周大人有事要忙,就先去吧。”
仿佛褪去了往日的温顺。
只留下一片冷眼旁观的漠然。
时芙继而垂了眼眸,望向怀里的小宝。
“别让郡主白白等着。”
周培方眉眼骤然一凝。
从前小宝生病,纵使是府里有药,纵然他去见郡主是办正事。
可郑时芙一见他去寻了旁人。
她便也要在床榻上闹着性子。
指尖拽住他的衣袖,眼眸含泪地苦苦挽留。
如今他愿意教她识字……从前她心心念念的事情。
可她竟然突然懂了事。
懂事到让周培方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周培方心神有些愕然。
认真地观察她的神色。
分不清这是她的置气,还是她心底所想。
却听郡主娇俏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周郎,今日我便要去见我的父王了。”
“父王公事繁忙,兴许今日便能见到了……”
郡主当着时芙的面,伸手牵起周培方,神情亲昵。
周培方看着时芙,瞧她半分生气都没有的意思。
才明白她是真的不愿识字。
周培方心底莫名空落落的,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思进取,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
“又如何让人瞧得起你呢?”
他说完这话,随郡主走了出去。
男人的字字句句扎在她的心口上。
时芙报之一笑,缓慢地垂了头。
等两人出去后,郡主才仰头询问。
语气也是干巴巴的:“周郎,你刚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她说?”
“你跟一个嬷嬷有什么好说的?竟是连我都不愿意送了!”
周培方见郡主这副吃醋的模样,心头突然动了动。
郡主金枝玉叶,天真又娇憨。
她学过很多字,学识能与世间的许多男子媲美。
可郑时芙呢……孩子都已经生了。
连学几个字都兴致缺缺的,想叫他哄着求着。
到底是……因为教养不同,所以人与人的差距才这样的大。
周培方想着,又是垂了眼眸。
他对郡主温和地笑了笑:“能与郑嬷嬷讲的事情,原也是一件不打紧的事情。”
郡主听见这话,突然就笑了。
她将头靠在了周培方的身侧:“对啊,我对这些奴婢从来是话不投机,原来周郎也是这样觉得。”
周培方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其实郑时芙不想识字,倒也是一件好事。
这就说明她没有心思写和离书。
她终于消了和离的心思。
等他官至一品,他们便还能好好过日子。
她终究是他的发妻,虽出生乡里,眼界狭小。
如今瞧见了外头的花花世界,自己又赚到了几个银钱。
便觉得有了底气,腹内草莽,脾气却越发的大了。
但是没关系。
他会管会教,却不会抛下她的。
他马上就要依靠郡主攀上王府的关系。
只要得了誉王殿下的青睐,他周培方便能青云直上、前途无量。
到那时候,郑时芙才会发觉自己现下的选择到底是多么的正确。
才会明白她这样一言不合的耍小性子,开罪了郡主与王府……
到底能耽误多少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