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培方走了,偏房才重新安静了下来。
方才时刻低着头的李奶娘,此刻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看她。
方才的争辩一句句落进耳里,她早已听得心头发酸。
如今望向时芙的眼神里,有怜悯也有同情。
时芙瞧懂了她的眼神,又是垂眸一笑。
她低头逗着怀里的小宝,然后开口:“周府一个月给你多少银子?”
李奶娘一愣:“夫人……奴婢一个月是五两银子。”
她听了主家方才的话,心底有些踌躇。
也不明白如何称呼……眼前这位的身份。
时芙摇了摇头:“我不是这府里的夫人,小宝也只是暂时待在这里。”
她的目光温和且坚定:
“周培方一月给你多少银子,我也给你多少银子,只愿你好好待我的小宝。”
她说着,从荷包里寻了五两银子,又是递到了奶娘的手上。
她温声道:“你的孩子定也不大,这些银子便给她买些吃食。”
李奶娘愣愣的接过时芙递来的银子。
然后突然就跪了下去。
“奴婢是死了丈夫,活不下去了,才舍了孩子出来当奶娘。”
她抹了一把眼泪:“您不容易,却这样心善……”
“奴婢定会好好照顾小主子,豁出性命去护着,就像是对奴婢的亲生孩子一样!”
时芙听见这话,咬了咬唇瓣。
她仰头望天,只愿把眼睛里的泪逼回去。
这世间女子活着,怎么都这样的难呢?
她看着这李奶娘,就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时芙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李奶娘一边擦泪一边道:“若是府里有什么事情,奴婢会给您递消息。”
听着李奶娘的话,郑时芙终于心安了几分。
她给奶娘报了青书在王府外的住处。
然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是小声的叮嘱:“少让孩子在郡主面前露脸。”
李奶娘看着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一身鹅黄夹袄衬得人单薄纤细,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心里却又是唏嘘又是不忍。
分明是正妻,性子这样好,长得还这样漂亮……
这命怎就这样可怜呢?
郑时芙的话刚说完,怀里的小宝就突然咿咿呀呀地闹了起来。
时芙摸了摸小宝的屁股,觉得尿布有些重了。
便紧忙把她放在床榻上。
她出府的时间没多少,小宝所有的照顾都要假手于人。
眼下换个尿布,或许是她唯一能为小宝做的事情了。
时芙想着,指尖轻轻抚过小宝软嫩的脸颊。
千般万般舍不得,终究还是要走。
心口像被细细的丝线密密缠住,又酸又胀。
她想着,却见床榻上的小宝挥舞着小小的手脚。
瞪圆了葡萄似的眼睛,粉嫩的小嘴巴一张一合。
然后时芙就听见她突然的声音:“妈……”
时芙一怔,急忙将脸凑到了她的嘴边。
“小宝方才说什么了?”
小宝盯着她又是笑,嘴唇碰撞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妈……妈……”
那一声又轻又软,像羽毛轻轻刮在心尖上。
时芙突然搂紧了她。
仰头望着天,眼泪就这样滚滚的落了下来。
身体都忍不住发起了颤。
“小宝乖,不要……忘了娘好吗?”
等她在王府站稳脚跟。
然后堂堂正正的把她接到身边……
…………
裴淑娴起初是不愿再带周培方来一趟王府的。
因为她昨日为了他,在书房门口等了半日。
日头都西斜了,却仍旧未等到父王的身影。
她从来都是娇生惯养。
何时为了旁人受过这样的累?
裴淑娴心头窝火。
不过方才在周府瞧见了郑时芙。
裴淑娴骤然又是改变了主意。
就算是周郎再珍重那个女人……
可她与郑时芙可不一样。
她轻飘飘一句话,便能改变周家全族的命运。
裴淑娴想着,微微的抬了抬下巴。
周培方送她到了王府门口,她便抬脚去了书房。
绣金的裙摆在日光下蹁跹。
终于,她这次在院子里便瞧见了青书。
“青书,父王在里面吗?”
青书抱着剑,骤然瞧见裴淑娴也是有些意外。
毕竟郡主这些时日诗兴大发,日日与那些京城的世家小姐出门交际。
说什么曲水流觞、吟诗作对……
鲜少来了殿下的书房。
“主子是在书房里……”
裴淑娴笑了笑,缓慢推开了书房的门。
只见裴执玉端坐在桌后,手持朱笔,垂眸批阅文书。
他穿一件象牙白色圆领袍,玄色大氅压在肩上。
眉眼淡漠,衬得人比从前还更冷些。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的动作未停,也未抬眼,只是淡淡道。
“舍得回来了?”
没有厉声,没有呵斥。
只是轻轻这么一句,裴淑娴脸上的笑容便缓慢淡了下去。
她乖顺的低下头,再没了人前的高傲。
而是恭敬的行了一个礼。
“父王,女儿听闻近日您为琐事忧心,便想来看看您……”
裴执玉听见这话,终于抬眼,往裴淑娴的方向淡淡一瞥。
裴淑娴骤然轻了呼吸。
她垂了眼眸,老老实实的说出了自己意图:
“女儿其实……是想向您引荐一位学识渊博的君子。”
裴执玉缓慢顿了笔。
他终于支起身子,正眼看她。
眉峰微蹙。
便听见裴淑娴小心翼翼的声音:
“他三元及第、学识渊博,如今到了京城做官,眼下……还没有婚配。”
裴执玉听着,掀了凤眼。
他薄唇轻启,正想开口,却骤然瞧见了窗外的人。
窗户半开,屋外日光明媚。
郑时芙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夹袄,毛茸茸的衣领裹着她莹白的脸颊。
和煦的暖阳描绘她娇颜的五官轮廓。
日光下……她就像是一颗温润的珍珠。
郑时芙气喘吁吁的将手里的食盒递给青书。
跑起来裙摆蹁跹,耳垂处碧玉的耳铛也跟着摇晃。
她脸上笑盈盈的向青书说些什么。
嘴唇仍旧是红艳艳的水润。
可与昨夜靠在床沿,眼泪涟涟的……完全成了两个女人。
裴执玉莫名一顿。
偌大的书房就这样安静了下去。
裴淑娴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声。
两声。
她指尖揪紧裙摆,抬头想要说话。
却见父王眼神越过了她,向她的身后望去。
裴淑娴一顿,便想循着他的视线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