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豪的安排,不留任何质疑的余地。
顾亦安和圣僧格,被带到一个临时改造的休息室。
数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早已等候在此。
他们来自不同国家,此刻都屏住呼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亦安没有阻拦。
他知道,书豪的每一个安排,都是基于最精准的计算,为了那千分之一的成功率。
圣僧格倒是坦然,任由那些专家,在他身上接上各种监测仪器。
最后躺在床上,挂上了几瓶颜色各异的营养液,嘴里还嘟囔着。
“老头子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享受这种待遇。”
安顿好圣僧格,顾亦安跟着书豪,来到另一个单独的房间。
房间中央的金属桌上,放着一整箱“极光”能量胶。
书豪没有废话,直接从一个金属筒里,抽出一卷巨大的图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无比复杂的机械结构图。
上面布满了顾亦安从未见过的符号、公式,和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
整个设计,充满了非欧几里得几何的诡异美感,光是看一眼,就足以让任何一个顶尖工程师大脑宕机。
“环形量子拓扑场时空干扰器。”
书豪指着图纸,语速极快。
“这是它的完整设计图。”
“这十二个小时,我要你把它,一字不差地刻进你的脑子里。”
“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每一个符文的结构,每一条能量回路的走向,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你要做到,随时随地,哪怕是用脚指头,都能把它完整地、精确地画出来。”
顾亦安拿起图纸,点了点头。
单纯的记忆,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书豪转身离开,房间里只剩下顾亦安,和那张足以改变世界命运的图纸。
他拧开一管“极光”,将粘稠的能量液挤入口中。
磅礴的能量,迅速驱散了疲惫,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逝。
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顾亦安的记忆宫殿,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搭建着一个全新的、无比复杂的结构。
像一台精密的光刻机,将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复刻到自己的脑海深处。
累了,就补充一口“极光”。
困了,就用更强的精神力,强行驱散。
十小时后。
当最后一整页图纸的内容,彻底烙印在记忆中时,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闭上眼,那张繁复到极点的图纸,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纤毫毕现。
成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书豪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提前完工了。”
顾亦安睁开眼,有些意外。
书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提前了两个小时,高压,是第一生产力。”
两人来到圣僧格的房间。
老人已经醒了,身上的仪器和吊瓶都已撤去。
他的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像是一下年轻了二十岁,那支顶级的医疗团队,确实创造了奇迹。
书豪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冰封纪元的计划,有几个铁律,我必须说清楚。”
书豪看着顾亦安,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意识投射,不是身体跳跃。”
“在你投射的瞬间,你的意识就已经在目标世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测量痕迹。”
“根据量子退相干原理,那个世界从此,对你关闭了。”
“你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意识的量子河流。”
“简单说,如果你失败了,就再也没有机会,用这种方法,进入冰封纪元。”
顾亦安的心,沉了一下。
“第二,”
书豪继续说道。
“你的意识会投射进冰封纪元,一个随机的生命体。”
“可以是任何人,但,有一个绝对不能投射的目标。”
书豪的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你的父亲,顾川。”
“你的意识能量经过增幅后,无比庞大。”
“在你投射成功的那一刻,任何普通的生命体都无法承载,宿主的意识,会瞬间被冲垮、死亡。”
“简单说,你进去,宿主就死了。”
“如果宿主是别人,无所谓。”
“但如果宿主是顾川,他一死,以你现有的知识储备,就算你把图纸背得滚瓜烂熟,也绝不可能独立造出时空干扰器。”
“整个计划,当场失败。”
顾亦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如何避免?”
书豪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最绝望的答案。
“不知道。”
“这是纯粹的概率问题,无法计算,无法干预。”
“只能,赌。”
顾亦安沉默了。
这个计划,比他想象的,还要苛刻,还要疯狂。
可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
“如果我完成了任务,如何回来?”
书豪看着他,吐出了冰冷的两个字。
“自杀。”
“在那个世界,结束你宿主的生命。”
“你的意识无所依存,就会被宇宙的排异法则弹回。”
“这是唯一的,回来的方法。”
房间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一直沉默的圣僧格,忽然睁开了眼。
“执念,是因果线上最粗的绳。”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悠扬。
“投射,是循着因果去寻人,你越是想着他,就越有可能找到他。”
他看着顾亦安,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禅意。
“所以,忘了他。”
“在意识离体的那一刻,你可以想任何人,任何事。”
“唯独,不要想他。”
“或许,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
三人离开了房间。
在X-98的引领下,他们走出了悬浮要塞。
眼前的景象,让顾亦安也感到一阵心悸。
要塞,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巨大钻坑的正上方。
一条简陋却坚固的钢铁通道,从要塞的出口,直接连接到钻坑中心的一个小型平台。
平台中央,是一个简易的升降梯。
顾亦安搀扶着圣僧格,走上平台。
圣僧格看着脚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咧嘴一笑。
“老僧我快入土的人了,没想还能提前体验一把,下地狱。”
两人走入升降梯,金属门在身后闭合,隔绝了一切光线。
电梯开始下坠。
没有缓冲,就是纯粹的、蛮横的自由落体。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内脏。
电梯井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飞速向上掠去,在视网膜上拉出长长的光痕。
圣僧格闭上了眼,嘴里开始低声念诵着某种经文。
足足五分钟。
升降梯终于开始减速,最终平稳地停下。
金属门滑开。
眼前是一个极其狭小的金属房间,空气中弥漫着岩石、机油和地热混合的燥热气息。
洞窟中央,摆放着一个外形古怪的仪器。
那东西看起来,就像一个由无数精密线圈包裹的,金属浴盆。
书豪的声音,通过角落里的扬声器响起,带着电流的杂音,显得有些失真。
“到了。”
“圣僧,请戴上那个头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它是一个意识稳定器,能帮助您在引导过程中,抵御能量风暴的冲击。”
“只需按照您的方法,将他的意识,扔过去。”
圣僧格看了一眼造型狰狞的椅子和头盔,点了点头,依言坐下。
顾亦安脱掉外衣,跨进了那个“浴盆”之中。
他躺下,头部枕在一个冰凉的金属凹槽上。
下一秒,淡黄色的、略带粘稠的液体,从四周的管道中注入,迅速淹没了他的身体。
只在口鼻处留下一个精准的空间,供他呼吸。
温热的液体包裹着全身,一种奇异的宁静感,开始在心头弥漫。
“我们的时间不多。”
书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催促。
“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记住你的任务,必须在五天内完成。”
顾亦安没有回答。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忘了父亲……忘了父亲……
他的脑海中,开始竭力排空关于顾川的一切。
他想到了很多人。
唯独,不去想那个贯穿两条时间线,谜一样的男人。
与此同时。
圣僧格戴上了那个巨大的金属头盔,无数探针从头盔内壁伸出,轻轻贴在他的头皮上。
他盘膝而坐,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不动根本印。
“小子,守住灵台一点清明。”
老人的声音,直接在顾亦安的脑海中响起。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去!”
轰——!
顾亦安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身体里狠狠地抽了出来。
世界消失了。
光明与黑暗的概念,不复存在。
亿万条流光溢彩的线条,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着无穷的远方延伸。
而此刻,一条粗壮无比的金色轨迹,正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将他的意识强行拉扯过去。
“唔!”
圣僧格闷哼一声。
盘坐在椅子上的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滴。
两滴。
一串殷红的血珠,从他的鼻孔中渗出。
顺着干裂的嘴唇,滴落在那身干净的紫色僧袍上。
晕开一朵,刺目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