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再睁眼,是白。
刺目的白。
无边无际的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还有刮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的冷风。
成功了。
顾亦安的第一反应是庆幸。
可下一秒,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视界变得异常宽广,两侧的景物无比清晰,范围几乎是正常人类的两倍。
而且,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鼻子。
一个湿漉漉的,黑色的,毛茸茸的狗鼻子。
顾亦安的思维停滞了一瞬。
狗鼻子?
他下意识地低头。
映入眼帘的,是两只巨大的,覆盖着厚厚红色长毛的爪子。
他成了……一条狗?
这算什么?
书豪那个混蛋不是说,最坏的情况是投射到一个快要冻死的乞丐身上吗?
乞丐好歹是个人!
狗能干什么?
用狗爪子去造时空干扰器?
还是用这狗嘴,去说服那个已经变成寂灭兽的亲爹?
怕不是还没走到他面前,就被沿途的魔物,当成点心给嚼了!
等等!
顾亦安的思绪停顿了一瞬。
他还有触物追踪!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立刻伸出爪子,按在地上一截散落的挽具皮革上。
闭上眼,集中精神去感受。
然而,什么都没有。
是了。
本身自己现在是意识投射状态,就是在轨迹的尽头。
触物追踪……在这里根本无法使用。
“操!”
顾亦安想仰天怒骂。
“汪!”
一声清亮又中气十足的狗叫,从喉咙里窜了出来。
完了。
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顾亦安心底一片冰凉,这还怎么玩?
就在他陷入绝望时,一只粗糙却温暖的小手,按在了他的头顶,轻轻抚摸着。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
“火焰,累了吧,拉完这趟,就能回家休息了。”
顾亦安侧过头。
一个瘦弱的少年,正站在他身边。
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破旧油污的毛皮袄,一张小脸被冻得通红,眼睛却很亮。
顾亦安现在趴在地上,他才勉强能够到自己的头。
这是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
而自己,这只长着一片片火焰般红毛的巨犬,名字叫“火焰”。
少年看了看四周,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把塞进了他的嘴里。
顾亦安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
一股无比浓烈的气味,就已霸道地冲入鼻腔,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感知。
是鱼。
但又不止是鱼。
这具犬类身体敏锐到恐怖的嗅觉,立刻将那气味层层剥开。
被煮熟后风干了很久的鱼肉,带着陈旧感,以及一丝存放不当的腐败气息。
他本能地想吐掉。
但这具身体的饥饿感涌来,驱使着他喉头耸动,将那块鱼干一口吞了下去。
鱼干入腹,一股热流瞬间炸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这具身体的吸收和代谢能力,简直变态!
爆炸性的力量,在每一寸肌肉中滋生、膨胀。
顾亦安产生了一个清晰的判断。
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 自己一爪子下去,就能拍碎对方的脑袋。
至少,这力量比一个快要冻死的乞丐,要强得多。
绝望中,总算有了一丝底气。
他冷静下来,用这双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由十几辆雪橇车组成的车队。
他和身边的另外两条雪橇犬,共同拉着一辆车。
车上,堆着小山高的黑色石头。
驾车的,都是些面容沧桑的男人,其中不乏白发苍苍的老者。
唯独他身边这个少年,是唯一的孩子。
车队最前方,一辆带着顶棚的华丽雪橇车旁,十几个穿着统一制式军服的青壮年,正围着火堆吃喝谈笑。
他们背着狰狞的步枪,枪身上还带着长长的刺刀。
顾亦安认得那种武器,那是创界科技的制式装备。
这些人是觉醒者。
是这支运输队的监管者,或者说,押送者。
“栓子,跟你说了多少次,别给它喂鱼干!”
前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驾驭着前一辆雪橇车的老头,正吧嗒着烟,浑浊的眼睛看着少年。
“把它们的嘴喂刁了,以后草料都不肯吃,看你拿什么养活它。”
少年,也就是栓子,小声反驳。
“三叔,火焰很懂事的,不挑食。”
“这些石头太重了,它们三个拉起来太吃力了。”
顾亦安这才注意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些运送石头的雪橇车,都是一模一样的铁架子,上面堆积的黑色石头也一般高。
前面那个被称为“三叔”的老头,用的是四条雪橇犬。
后面几辆车,也都是四条。
唯独自己这辆车,只有三条狗,驾车的还是个半大孩子。
“栓子!”
又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用我这两条雪犬,换你家火焰怎么样?”
“我这四条,你随便挑两条走!”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男人,正靠在他的雪橇车上啃着肉干。
他的四条雪橇犬,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休息。
栓子头也不回地拒绝。
“不换。”
大胡子男人不死心。
“你要是相不中这几条,回去我家还有两条刚成年的,你随便挑。”
“你再这么把它当牛使,把它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样,考虑考虑?”
“我说了,不换!”
栓子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妈的,犟种!”
大胡子男人骂了一句。
“不换就不换,等它累死了,老子第一个找你买狗肉!”
“哔——!”
一声尖锐的哨音,从前方的觉醒者队伍里传来。
出发的信号。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吆喝声、鞭子抽打在空气中的噼啪声,此起彼伏。
顾亦安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他胸前和肩膀上套着的挽具,结构并不复杂。
以他的力量,随时可以挣脱。
可是,跑掉之后呢?
去哪里?
那些觉醒者的实力,随手抹杀一条逃跑的雪橇犬,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更费力。
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车队缓缓开动,一辆辆雪橇车汇入前进的洪流。
唯独他所在的这辆车,还呆愣在原地。
“火焰,走啊!快走啊!”
栓子带着哭腔大喊。
他手里连根鞭子都没有,只能徒劳地推着沉重的雪橇。
后面的大胡子男人看到这一幕,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看来今天晚上有狗肉吃了!”
顾亦安四爪发力。
身边的另外两条雪橇犬,似乎也感受到了压力,跟着一起使劲。
可雪橇车,纹丝不动。
他心头一沉。
看到前方的车辆,在启动时都会先向侧面猛地一拉,让被冻在地上的滑轨脱离冰面,然后再转为直行。
而栓子这个新手,显然不懂这个技巧。
他甚至从车上跳了下来,用自己瘦小的身体,在后面帮忙推车。
这点力气,杯水车薪。
顾亦安调转方向,朝侧前方猛地发力,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挽具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雪橇的金属滑轨,成功从冻结的地面上脱离。
他立刻转向正前方,四爪深陷雪中,肌肉贲张。
动了!
虽然依旧沉重如山,压得他胸口的骨骼都在作响,但那该死的静止摩擦力,总算被克服了。
车速一点点提升,终于缓缓跟上了前方三叔的雪橇。
栓子惊喜地跳回车上。
“好样的,火焰!我就知道你最棒了!”
顾亦安强行压下一爪子拍死少年的冲动。
最大限度地舒展四肢,压低重心,拉得更紧。
冰冷的风,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刮擦着他宽阔的吻部。
细密的雪粉,扬进他明亮的犬眼。
然而,那份冰原的严酷,在体内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他的呼吸,化作一道道不断升腾的白雾,瞬间便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感受着每一块肌肉,有规律的收缩,每一次腿部力量的精准爆发,以及胸口处挽具带来的深切压迫感。
这是一种原始、纯粹、不加任何修饰的劳作。
一种与人类形态迥异的节奏。
却又在它那不加掩饰的蛮力中,找到了某种令人心生波澜的满足。
脚下绵延不绝的白色世界,此刻被快速行进的速度,拉伸成一道道模糊的线条。
他将目光牢牢盯住前方“三叔”雪橇的车尾。
速度开始提升,雪橇的滑行愈发流畅,摩擦声也变得轻快起来。
就在他适应这种单调,却极富力量感的节奏,大脑飞速分析着周遭环境时。
一阵剧烈且不自然的震颤,突兀地穿透冰面,直抵他粗壮的犬爪。
那种冲击通过地面的传导,远比任何视觉信号更为清晰。
紧接着,视野中多处雪层开始破裂。
黑色的影子裹挟着冰屑,猛地炸开在前方与侧面。
一道道高大的阴影,披挂着风雪,带着某种野蛮的气息,从破开的地面下悍然涌出。
是畸变体和战魔的混合队伍。
至少三十多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