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身后跟着两名士兵,手里捧着一套黑色作战服。
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
顾亦安利落地脱下病号服,换上作战服。
冰凉柔韧的触感紧贴皮肤,随着他的动作,沉睡三年的肌肉纤维被瞬间唤醒。
一股久违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深处涌流而出。
“跟上!”
顾川转身就走,没有给予任何适应时间。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冲进走廊尽头的电梯。
电梯急速上升。
一阵阵沉闷的巨响,从上方传来,整个电梯井都在嗡嗡作响。
那是枪炮的轰鸣。
电梯门滑开的瞬间,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瞬间涌入。
他们从石楼的后门冲出。
石楼之外,已是黑夜。
自己是午后抵达的旧港区,冰封纪元这混乱的四十八小时昼夜,再次打乱了他的时间感。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无暇去思考这些。
港区临时城墙内,已然化作一片血肉战场。
无数魔族涌入,与驻守的觉醒者士兵,绞杀在一起。
战魔的骨刃旋舞,带起漫天碎肉与鲜血。
畸变体庞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筋肉虬结的手臂,轻易将一名士兵撕成两半。
更有寂灭兽不断抛掷着神造利器,贯穿觉醒者的血肉之躯,势头不止,在阵型后方轰然炸开。
而人类的火力网,几乎没有停歇,爆炸的火光,将整个港区照得亮如白昼。
这场战斗的规模,远不及新城要塞那次。
但惨烈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亦安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投向更远处。
港口中心,那座作为“递归校准实验”的石塔,已经从中断裂倒塌。
断口处,无数精密的线路和仪器裸露在外,电火花“噼啪”作响,显然已经彻底报废。
而在倒塌的石塔不远处,一个巨大的身影静立如山。
灭世魔。
正是攻破新城要塞的那头,蓝发魔神。
此刻,它并未参战,那双暗沉的眼眸,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顾亦安清楚地看到,那头灭世魔的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创口。
创口边缘的血肉,还在不停蠕动。
它受了重伤。
“这边!”
顾川的吼声,将他的思绪拉回。
石楼侧面的阴影里,停着十几辆雪橇车,犬吠声、嘶吼声混成一片。
大部分都是风吼雪橇车。
其中一辆最小的雪橇车前,套着的竟不是雪橇犬,而是一种形似鸵鸟的巨型黑羽大鸟,双目猩红,躁动不安。
“上车!”
顾川一把将顾亦安推进那辆独特的“鸟车”。
一名士兵早已在驾驶位上等候。
父子二人刚一坐稳,顾川便对着通讯器,发出了冰冷的指令。
“撤!”
没有丝毫停留,没有多余的命令。
士兵猛地一抖缰绳, 黑羽大鸟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双腿肌肉瞬间绷紧。
在一阵强劲的蹬踏后,拖着小小的雪橇车冲了出去。
顾亦安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他们冲出去的瞬间,数头畸变体突破了防线,扑向了他们刚刚所在的集结点。
十几辆雪橇车,瞬间被吞没。
眼睁睁地看着一辆雪橇车,被一头畸变体的骨尾扫中。
车上的士兵连同雪橇犬,被巨大的力量,拍成了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
最终,只有不到五辆雪橇车,从死亡陷阱中侥幸逃出,狼狈地跟在他们身后。
雪橇车在废墟间飞速穿行。
黑羽大鸟的速度快得惊人,比见过的任何雪橇犬,都要快上一倍不止。
但它的缺点也同样明显,拉的车厢极小,几乎没有任何负重能力,最多只能承载三个人。
驾驶的士兵,显然对路线非常熟悉,总能找到最平稳快捷的通道。
雪原在车下飞速后退,偶尔能看到一些魔物的尸体,死状凄惨,像是被某种巨力强行撕开。
顾亦安看着父亲棱角分明的侧脸,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魔族……它们的智慧不输人类。”
“为什么会自相残死?”
顾川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焦急,反而透出一种看着自家优秀孩子,近乎溺爱的赞赏。
“你观察得很仔细。”
“魔族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它们虽然拥有不亚于人类的智慧,但它们的社会结构,极度依赖一种高频的神经感应,进行信息交流。”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高级的集体心电感应网络。”
顾川的嘴角,勾起一个学者独有的笑意。
“而我们的实验,在引发时空共振的同时,也会向整个冰封纪元,广播一种针对性的神经信号污染。”
“这种污染,会干扰它们的神经感应。”
“在它们的感知里,来自另外两条时间线的同类,会被识别为最危险的威胁。”
“它们看到的,不是同胞。”
“是必须杀死的,不死不休的敌人。”
顾亦安心头剧震。
原来如此。
这一手,不可谓不狠毒。
利用了魔族最大的优势,将其转化为最致命的武器。
他瞬间想到了更多。
如果真是这样,那另外两条时间线里,两个已经变成寂灭兽形态的父亲,此刻恐怕……
顾亦安不敢再想下去。
他又抛出了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那人类呢?”
“三条时间线的自己相遇,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顾川的回答很干脆。
“只有自旋0号线,是唯一的真实。”
“其他两条线,只是实验产生的临时镜像。”
“创界科技的指挥系统,会通过信息差和物理隔离,对他们进行统一调度。”
“确保这些镜像,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完成他们的使命。”
顾川的语气,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好一个“统一调度”。
把另外两个世界的人,当成可以随意消耗的资源。
顾亦安沉默了。
雪橇车在黑暗中疾驰,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片刻之后,他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也就是说,另外两条时间线的人,他们自己,也认为自己是真实的。”
吱——!
驾驶车辆的士兵,手猛地一抖,雪橇车侧滑出一段刺耳的轨迹。
车厢内,温情的气氛,瞬间冻结。
顾川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僵住,那副运筹帷幄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理论上……是的。”
“但是,我不同。”
他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加重了语气。
“我是旧港区总监,是递归校准实验的核心研发者!”
“掌握着最底层的代码,我能看到全部的数据!”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有我,能分清真实和虚假。”
这番话,掷地有声,逻辑上无懈可击。
一个程序员,当然比游戏里的NPC,更懂世界的本质。
但顾亦安,却从这番急于撇清的辩解中,嗅到了一丝不自信。
他坚信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是唯一的真实。
而眼前的父亲,同样用一种歇斯底里的方式,坚信着他的世界。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