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橇车在黑暗中疾驰,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速度渐渐降了下来。
后方,那五辆侥幸逃出的大型风吼雪橇车,已经跟了上来,在雪地上犁出沉重的轨迹,与他们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我们去哪儿?”顾亦安问。
顾川似乎还在想着心事,过了片刻才回答。
“总部,碎序实验室。”
顾亦安的脑海里,闪过了创界科技的徽标。
一个不完整的半圆,被无数杂乱的直线切割,整个图案充满了破碎和分裂感,却又在混乱中透出一种诡异的秩序。
碎序……
原来是“破碎”与“秩序”的结合。
.........
三个多小时后。
车队驶入了一片废弃村庄。
黑黢黢的石屋,在雪地里蹲伏着,这里的一切都静得出奇,连风声都小了许多。
顾川的目光扫过村庄的入口,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雪橇车队没有停留,径直向村庄深处驶去。
就在车队即将拐过一个街角,抵达村庄中心广场时,驾驶“鸟车”的士兵,忍不住开口。
“总监,不对劲,外围的守卫哨点……空的。”
顾川没有说话,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车停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
后面五辆雪橇车上的士兵也迅速跳下,散开,举枪警戒。
逃出来的,只有这二十多名觉醒者。
顾亦安也跟着下车,脚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
一层薄薄的,随风飘散的飞灰,覆盖在积雪之上。
在月光的照射下,那种灰白显得格外刺眼。
顾亦安心头一跳。
在冰封纪元,魔族死后,尸体会保留很长时间。
只有人类觉醒者,在生命终结的刹那,肉体会彻底崩解,化作这种没有任何质量的飞灰。
这满地的飞灰,说明了太多东西。
这里,死过数量惊人的觉醒者。
顾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一挥手,下达了简洁的命令。
“五人警戒,其余人,跟我来。”
他带着顾亦安和剩下的十几名士兵,快步穿过广场,来到一栋不起眼的石屋旁。
石屋的门已经碎裂,木屑和石块散落一地。
顾川当先走了进去。
屋里空空荡荡,正对着门口的一面墙壁,被人用暴力破开了一个大洞。
大洞后面,本该是一部隐藏的电梯。
此刻却只剩下一个黑不见底的垂直深井,几根断裂的缆绳垂落下来。
顾川朝后挥了挥手。
两名觉醒者士兵立刻上前,轻轻一跳抓住粗壮的缆绳,另一只手持枪,直接滑了下去。
很快,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报告。
“安全。”
紧接着,又有四名士兵没有借助缆绳,直接纵身跳下。
沉闷的落地声接连响起,随后是同样简短的报告。
“安全。”
顾亦安看在眼里,心中有了判断。
能从畸变体群的扑杀中逃出来,这些士兵,至少都是中级觉醒者。
顾川整理了一下衣领,也跟着直接跳了下去。
噗通。
一声轻响。
顾亦安在上方俯视着。
父亲的身手,绝不到超级觉醒者的程度。
在创界这样的科技公司,职位的高低,显然不只看战斗力。
井不算深,大概几十米。
顾亦安没有学他们那样直接跳,这具身体才刚刚恢复,不想做任何多余的能量消耗。
他走到井边,抓住一根缆绳,身体向后一倒,双脚精准地夹住绳索,利用臂弯和腿部的力量控制着,飞速下滑。
很快,脚尖触地。
眼前是一条灯光昏暗的金属走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
剩余的士兵也接二连三地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
两名士兵在前持枪开路,以战术队形交替掩护前进。
顾川父子两人走在中间,其余士兵垫后。
顾亦安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
脚下,不时能踩到崩解后的飞灰,还有散落的各种冷兵器,以及枪支。
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和利器划过的痕迹。
痕迹很深,很杂乱。
但没有一种是属于魔族骨刃,那独特的斩切痕迹。
甚至,连一具魔族的尸体都没有。
说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极为惨烈的大战。
战斗的双方,都是人类。
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在队伍中无声地蔓延。
两侧那些敞开的房间,前方士兵只是简单的扫视一下,就直接前进,目标明确地向着走廊尽头走去。
很快,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顾亦安第一次在冰封纪元,看到如此奢侈的金属造物。
在这个重工业匮乏的世界,大部分金属都被用来制造枪支和精密仪器。
用一整块合金来做门,只能说明,门后的东西,重要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顾川走到门前,将脸对准门上一个不起眼的扫描器。
“滴。身份确认,顾川总监,权限通过。”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合金大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方形隔间,缓冲区的设计。
“进去,检查。”顾川命令道。
带头的两名士兵,立刻举枪冲了进去,枪口对准了隔间另一头的门。
“安全!”
“安……”
那个“全”字还没出口,两名士兵的身体猛然僵住。
下一秒,他们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存在,竟连慌张的退了出来。
甚至不敢抬头,只是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恐惧的语气报告。
“是……是暴君大人。”
暴君。
这个名字,在顾亦安的脑海中激起一道微澜。
在那次和金环执行的任务中,曾远远见过暴君的车队,那是属于创界科技金字塔顶端的战力,超级觉醒者。
但他从未正面见过。
顾川眉头紧锁,显然,这个状况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没有停步,穿过那两名士兵,径直走进了隔间另一侧的门内。
门后,豁然开朗。
一间空旷、明亮得刺眼的白色房间。
靠近墙壁的位置,一整条操作台与墙体无缝衔接。
上面密布着无数形态各异的旋钮,排列成一种精密而复杂的阵列。
操作台上方,则是一长条彻底熄灭的黑色屏幕。
沉默地横贯了整个墙面。
房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造型极为复杂的塔状机器。
无数粗细不一的银色管道,和闪烁着微光的晶体线路,从机器的基座延伸出来。
爬满了整个天花板和地面,最终汇入一个尖锐的塔顶。
塔顶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的黑色球体,表面不时有蓝色的电弧,跳跃闪烁。
整台机器,散发着超越时代的科技感。
但顾亦安的视线,只在机器上停留了一秒,便被机器前方站着的那个人影所吸引。
一个背影。
身材挺拔,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纯白色长款皮风衣,双手背在身后。
正仰头端详着那台巨大的机器。
不等那人转身,顾川已经快步上前,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
“黄将军,外面……出什么事了?”
从总监到将军,这个称呼上的变化,清晰地揭示了两人之间悬殊的地位。
暴君,缓缓转过身。
顾亦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极其俊美的男人,俊美到甚至有些阴柔。
皮肤白皙得过分,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
甚至还画着精致的淡色眼线。
薄唇上涂着一层近乎无色的唇膏,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水润的光泽。
只是身上那件精致的白色风衣。
肩部和下摆处几道明显的破损,泄露出他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
他站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力量,却自有一股庞大的气场。
“顾总监。”
暴君开口了,声音很悦耳,却没什么温度。
“我记得,你的防区在旧港区。”
“怎么,跑回来了?”
他的目光在顾川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顾亦安和士兵们,那双画着眼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
顾川连忙躬身回答。
“我驻守的旧港区在三小时前,遭遇了灭世魔级别的攻击,递归塔被摧毁,不得已……只能放弃。”
“灭世魔?”
暴君挑了一下好看的眉毛,嘴角翘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
“你们技术部不是信誓旦旦,说你们设计的神经污染,能让那些没脑子的魔族,陷入自相残杀吗?”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可现在,灭世魔没去杀它的同类,反而跑来拆了我们的塔。”
“顾总监,你说……这是不是说明,你们技术部里有些人。”
“从一开始,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心呢?”
欲加之罪。
这四个字,在顾亦安心中一闪而过。
杀意如有实质,压在所有人身上。
十几名训练有素的觉醒者士兵,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握着枪的手,青筋毕露。
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