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安剧烈地喘息着。
那股汹涌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看着眼前沉默的庞然大物,慢慢冷静下来。
“我们……不怪你。”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丝沙哑。
“我知道原因。”
说完,他转过身。
看向身后那个同样沉默,眼中写满痛苦与茫然的身影。
那是来自0号线的,他的父亲,顾川。
“爸。”
顾亦安看着他。
“你不是什么虚假的幻影。”
“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血淋淋的过去。”
他闭上眼睛。
那段属于另一个“自己”的,躺在病床上的记忆,再次浮现。
意识清醒,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能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在无尽的绝望中,感受着身体的枯萎。
那种痛苦,无比真实。
“那场车祸,妈妈和小挽的死,都是真的。”
顾亦安的声音很轻。
“我变成了植物人,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八年。”
“八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后悔,为什么死去的不是我。”
“我眼睁睁看着那辆失控的卡车撞来,看着她们在扭曲变形的车厢里翻滚……”
“我能闻到刺鼻的汽油味……”
“我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身旁,来自0号线的顾川,死死咬着牙关。
脖颈上青筋暴起,拼命抑制着身体的颤抖。
可一声被碾碎的沉闷哽咽,还是从他喉咙最深处撕裂了出来。
那张写满了沧桑的脸上,滚烫的泪水,终于汹涌而下。
他引以为傲的坚韧,赖以为生的仇恨,在这一刻,被碾成了最可悲的粉末。
“幸好……”
顾亦安看着他,声音里透着一丝残酷的庆幸。
“时间,被回溯了。”
“有人,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开启了第一次时空回溯。”
“于是,有了1号线,那一次,你成了英雄。”
“你为了拯救摇篮纪元,带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归零血清,从冰封纪元归来,发动了席卷全球的魔潮。”
“但是,你还是失败了。”
“创界科技,或者说,是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尼莫,还是启动了摇篮的毁灭程序。”
“妈妈她们,所有的人,在那条时间线里,还是都死了。”
顾亦安的目光,在人类形态的父亲,和不远处那寂灭兽形态的父亲之间,缓缓流转。
他们都是他的父亲。
又或者说,他们都是父亲在不同宿命下的,悲惨残影。
“第二次时空回溯,是我开启的。”
“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条2号线。”
顾亦安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但这一次,她们也快死了。”
“摇篮纪元,只剩下最后二十天。”
“二十天后,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他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画满了复杂结构图的纸。
那是在科拉半岛,复刻进脑海的时空干扰器图纸。
将这张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图纸,递到人类顾川的面前。
“我不知道,这冰封纪元的时空错乱,还能持续多久。”
“我投射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机会。”
“把它造出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杀伐果断的冷静。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交代完一切。
顾亦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那通天彻地的血肉母树。
然后,在两个父亲震惊的注视下。
噗通!
他双膝跪地,对着那宏伟、古老的存在,重重地跪了下去。
“母树。”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带着抛弃一切骄傲后,发自肺腑的真诚。
“尼莫是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
“在过去的两条时间线里,他都毁灭了我的家园。”
“这一次,他同样想毁灭你的家园。”
“我的父亲,是被尼莫逼迫,才带着凋零进来的!他不是有意要伤害您!”
“现在,我请求您,让他拆掉那枚魔素粒子弹!”
“也请求您,原谅他的无心之过!”
顾亦安的姿态,放得极低。
他甚至没有等母树的回应,就扭头看向顾川,用眼神示意他立刻行动。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就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条最朴素的法则。
赌的,更是这个古老存在的核心逻辑里,生存,永远优先于复仇。
一个主动示弱,并且愿意交出致命武器的盟友,远比一个心怀鬼胎的敌人,更有价值。
顾川当然明白。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的痛苦,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志取代。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精密的控制器。
修长的手指,在上面飞快地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指令。
滴滴——
指令生效。
嵌合在血肉主根上的魔素粒子弹,立刻有了反应。
那些深植于树体内部的黑色丝线,开始缓缓抽离,一根根倒卷,悉数收回弹体。
弹身上,警示性的红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随即彻底熄灭,陷入一片死寂。
几乎就在同时。
一根粗壮的血肉藤蔓,从主根上延伸而出,卷起那枚致命的子弹,缩回了无尽的血肉深渊之中,消失不见。
母树,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就在顾亦安准备起身时。
突然。
他的大脑,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强行刻入某种东西的剧痛。
神念核心之中,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记,凭空浮现。
那并非一个静止的图案。
而是一个以超三维形态存在的,活着的逻辑结构。
无数扭曲的线条相互缠绕,勾勒出盘根错节的姿态,深深刻印在他的神念本源之上。
母树那疲惫而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为,先于根印。】
【凭此印,融合始源血清,可保三次,肉体不崩。】
【去吧,有机会,替我……也替你自己,打败他。】
先于根印。
最后的赠礼,也是最后的投资。
融合始源血清,竟能保证肉身三次不崩解。
这或许,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
“谢母树。”
他重重地叩首,郑重道谢。
随后,站起身,看向自己的两个父亲。
“时间紧急。”
“在这里多耽搁一秒,摇篮纪元的机会,就少一分。”
“我要回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人类顾川身上。
“干扰器的制造方法,启动时间,一切都在图纸上。”
人类顾川走上前来,张开双臂,给了顾亦安一个用力的拥抱。
这个拥抱很短暂,却像是一个时代的交接。
他松开手,看着顾亦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存在多久。”
“放心去做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那头沉默的寂灭兽。
那是一个自己,在对另一个自己,做出承诺。
“有我在,放心。”
寂灭兽形态的父亲,那巨大的利爪,再次伸了过来。
这一次,它没有停顿。
那狰狞、粗糙,足以撕裂钢铁的爪尖,无比轻柔地,落在了顾亦安的头顶。
只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神念中,只有两个字。
【保重。】
顾亦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着远处,头也不回地跑去。
他耗尽了这具身体最后的力量,速度快到极致,身影迅速消失在血肉地壳的尽头。
确认两个父亲都已看不见自己的身影后。
他依旧没有停。
在疾速的奔跑中,右手凭空摊开,神念涌动。
神造。
一柄没有任何花纹,只有最纯粹锋利度的黑色短刃,在手中凝聚成型。
反手握住短刃,对准自己的下颚。
狠狠刺入。
刀尖穿透血肉与骨骼,从天灵盖透体而出。
噗通。
身体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暗红色的血肉地壳上。
生机,迅速流逝。
这具承载了他意志的躯体,开始寸寸崩解。
化作漫天飞舞的光尘。
一滴与众不同的,散发着璀璨光华的始源血清,缓缓浮现。
静静地,悬浮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