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皇的脸上,已经失了血色。
她胯下的荒齿马焦躁不安,马蹄在原地刨动,一点点向后挪。
身后的三百脊卫,久经沙场的悍勇,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冲刷得一干二净。
雷奔兽那股毁灭一切的气势,根本不是血肉之躯可以抵挡。
别说三百,就是三千,三万,在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面前,也只是一盘顷刻间就会被碾碎的豆渣。
铁皇喉间干涩,像是被扼住了脖子,挤出一个字。
“撤!”
一声令下,队伍调转马头,仓皇地向来路狂奔。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身后的轰鸣宛如山崩。
已经能闻到雷奔兽身上腥热的气息。
绝望开始在队伍中蔓延。
黑色的洪流,追上了队伍。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和碾压。
一头头庞大的雷奔兽,从队伍的两侧冲了过去。
庞大的身躯几乎是擦着脊卫们的坐骑而过,带起的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它们甚至没有多看这些渺小的人类一眼。
那些血红的眼睛里,只有前方。
越来越多的雷奔兽汇入,冲刷,然后超越。
很快,三百骑的队伍,就从逃亡的领头者,变成了被裹挟在洪流中的一叶扁舟。
左边是雷奔兽,右边也是雷奔兽。
它们并驾齐驱,一同向着远方亡命狂奔。
脊卫们都懵了。
马也懵了。
顾亦安看清了。
这哪里是追杀,这不是追杀,这分明是一群仓皇的逃命者。
雷奔兽群渐渐远去。
当最后一头雷奔兽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这片丘陵地带,又恢复了寂静。
铁皇勒住马,队伍也随之停下。
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着更深的不安,压得人喘不过气。
铁皇看眼神复杂,里面已经有了毫不掩饰的退意。
能让数千头雷奔兽不战而逃的,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那绝不是三百脊卫能够抗衡的。
顾亦安抬手,指向雷奔兽逃来的方向,也是荧光微尘最终消失的方向。
“尼莫就在那里。”
“或许,这场灾难就是他搞出来的。”
“如果放任不管,这股力量会一路蔓延,直到铁律城下?”
“到时候,我们还能往哪儿逃?”
铁皇的呼吸粗重起来。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理智和恐惧,正在她脑中激烈交战。
顾亦安继续施压。
“尼莫受了伤,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现在一定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错过今天,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铁皇紧紧攥着缰绳。
她是一个天智者,是一个部族的王,不能赌上全族人的性命。
但也正因如此,她更不能将一个足以毁灭一切的威胁,留给自己的子民。
良久。
她吐出三个字。
“继续追。”
这一次,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
三百骑像是一支孤军,朝着那片未知的恐惧源头,缓缓靠近。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
空气中,开始飘来一股浓烈的硫磺味。
其中,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肉类焦糊气。
原本极寒的夜风,此刻温度骤升,皮肤上传来明显的干燥热感。
当他们翻过眼前这个山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每一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方,不再是黑色的山脉。
而是一片广袤的、暗红色的世界。
大地像是被撕开了一道道伤口,暗红色的岩浆,正从裂缝中汩汩流出,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火河。
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视线所及,一片模糊。
无数雷奔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前方,早已被烤成了焦炭,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
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都死在了这里。
这岩浆,来得太突兀,太快。
就在这时。
“嘶聿聿——!”
铁皇胯下的荒齿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猛地抬起前蹄。
其他的马匹也纷纷效仿,焦躁地刨着地面。
地面太烫了。
顾亦安第一个翻身下马。
脚上厚实的毛皮靴子一接触地面,一股灼人的热浪便瞬间穿透了鞋底。
他蹲下身,触碰地面。
滚烫。
队伍不得不再次后退,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看着眼前这片熔岩绝地,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再往前,就是无谓的送死。
顾亦安从马背上解下那杆沉重的狙击步枪,看向铁皇。
“我一个人进去。”
铁皇拧着眉看他,眼神里全是疑问,。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顾亦安没有解释。
他蹲下身,双手张开,虚按在滚烫的地面上。
一股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散开。
地面上的岩石开始轻微地震动,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粒子,从岩石中被剥离出来,汇聚到他的掌心。
硅、铝、氧……
这些构成地壳最基础的元素,在他的神念操控下,被迅速地质解、提纯、然后重铸。
在铁皇和一众脊卫惊骇的目光中。
一双造型古怪的鞋子,凭空在身前凝聚成型。
鞋子的表面,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类似陶瓷的质感。
而在鞋底,则是厚厚的一层,布满了无数细小的孔洞,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固态多孔结构。
这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隔热材料。
铁皇死死盯着那双凭空出现的鞋子。
尽管这是第二次目睹这种神乎其技的手段,但心中的震撼,却比上一次更为强烈。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小心。”
顾亦安点点头,换上新鞋,背着狙击枪,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扭曲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暗红世界。
脚下的鞋子,很好地隔绝了来自地面的高温。
但空气,却是另一回事。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团,夹杂着硫磺和玻璃碴的火焰,刺得喉咙和肺部火辣辣地疼。
戴在脸上的眼镜,镜片下的世界里,那道幽蓝色的荧光痕迹,早已被流淌的岩浆彻底损毁,再也看不见。
现在,只能依靠视觉和听觉。
万幸,这片熔岩地狱并非一片平地。
许多原本就凸起的巨大岩石,像是一座座孤岛,没有被岩浆完全淹没。
顾亦安可以借助这些“孤岛”,进行短暂停歇和观察。
越往深处走,温度越高。
脚下的特制鞋子,也渐渐到了极限。
热量开始穿透那层多孔结构,渗透进来,脚底板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
必须找到更耐热的材料。
顾亦安的目光,在周围的“孤岛”上飞快扫视。
远处,一个半截没入岩浆中的石碓,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石碓的颜色,比周围的岩石更深,呈现出一种近乎纯黑的色泽。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以最快的速度向那个石碓冲去。
冲到近前,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的眉毛点燃。
不是玄武岩。
顾亦安有些失望,但没有放弃。
再次发动了“质解重铸”的能力。
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
神念探入那些岩石深处,搜寻着一种极其稀有的成分。
Or,永恒态奥康石。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瞬间又被高温蒸发。
终于。
一小团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淡淡幽光的奥康石,被他硬生生地从岩石中剥离了出来。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但足够了。
直接将这团奥康石,与脚下的鞋子融合在一起。
灰白色的鞋底,多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涂层。
当他再次踏上滚烫的地面时,那股灼人的痛感,彻底消失了。
一双完美的隔热鞋,成了。
继续向着这片区域的中心走去。
地势开始缓缓抬升。
很快,来到了岩浆喷涌的源头。
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坑洞,出现在眼前。
没有火山,没有锥形的山口。
这些熔岩,就像地下水管爆裂一样,就这么突兀地从地底深处,硬生生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
很远处,一个人影,从一块巨石后一闪而过。
顾亦安的身体瞬间做出反应,整个人蹲下,将狙击枪稳稳地架在了一块岩石上。
冰冷的八倍镜,套住了那个方向。
他看清了。
是尼莫。
他正蹲在地上,似乎在摆弄着什么。
那是一片没有被岩浆覆盖的空地。
顾亦安屏住呼吸,手指轻柔地搭在扳机上。
准星、目标、呼吸。
三点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