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只决定前三名,也就是三鼎甲的名次,后面他就不操心了。
圣裁既定,刘瑾即刻出殿传旨。李东阳率阁臣重返殿内,跪接御批试卷,随后躬身告退。朱厚照便心满意足地起身,在太监簇拥下回豹房耍乐去了。
阁臣们不敢耽搁,捧着钦定试卷即刻赶回东阁。
此时已是过午,东阁内案牍整齐,笔墨早已备好。李东阳将御批试卷摊开,众考官围立案前观看。
只见头一份试卷上,偌大的‘第一甲第一名’朱批下,弥封已经被拆开,正德三年的状元郎赫然是会元苏录!
“苏会元又中状元啦?!”方才不在文华殿的官员惊呼起来。
“何止呢。他还是四川解元,是连中三元!”
“他还连中过小三元呢。”梁储一脸骄傲道。
“这么厉害?!”众官员难以置信道:“那不就是连中六元?!”
“哇,你算术真好……”
“这是大明第一个六元状元啊!”礼部尚书田景贤不禁感慨道:“没想到真有人能达成连中六元的成就……”
“那不就压过商阁老了吗?”刑部尚书王鉴之赞叹道。
“哈哈哈,当然了!”王鏊乐得合不拢嘴,他是真高兴啊。这下商辂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三元状元,甚至连并列第一都不是了。
自己的门生也算为自己报仇了。
“净整些虚头巴脑的。”焦芳酸得像刘公公最爱的豆汁儿。“连中六元不也就是状元?还能颁他个大状元?”
“焦阁老还是收回这话吧。”杨廷和淡淡道。
“咋?你不爱听吗?”见那小畜生居然成了六元状元,焦芳都快要气死了,连平时不招惹的杨廷和都和他怼上了。
“我爱不爱听不重要。”杨廷和依旧不咸不淡道:“是这话怕皇上不爱听……殿试时,皇上亲口勉励过苏会元,再接再厉连中六元。你现在说连中六元是虚头巴脑,怕不太合适吧?”
“好好,我收回我收回!都当没听见啊!”焦芳闻言吓一跳,老老实实撤回了恶评。
“呵呵,这就对了。”李东阳也笑道:“状元皆是天子亲点,可六元及第,凭的是真才实学,绝非虚头巴脑。六场大考场场夺魁,不知道会不会后无来者,但绝对前无古人。”
说着他提高声调道:“商文毅公三元及第已是世代美谈,今有苏弘之连中六元,此乃国朝祥瑞,士林表率!必然流芳百世,更显我正德朝文风鼎盛!焦阁老身为宰辅,该为陛下贺,为天下贺才是!”
“啊好好好,贺贺贺!”焦芳只好偃旗息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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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又看向第一甲第二名,乃是会试第五——景旸。他也将成为本科榜眼。
再看第一甲第三名,却是个让人意外的名字——苏满!
“此人会试不在前十啊。”刘宇道。
“嗯,他是会试第三十六名。”有考官看了看苏满的亲供。
“荐卷也不在前三,甚至不在前十。”考官们惊讶道:“怎么一下子被拔到第三去了?”
“这是陛下的意思。”李东阳缓缓解释道:“陛下说新朝第一个探花必须长得俊!所以要让本科进士中最好看的一个当探花。”
“好吧……”众考官竟觉得很合理。
“不过皇上怎么知道他好看的?”有人奇怪问道。
“可能是殿试那天看到的吧?”考官们猜测。
“状元探花都姓苏,这倒是罕见。”大理寺卿张鸾凑近两人的亲供一看,惊呼连连道:
“他们还都是四川泸州的!呀,还是兄弟呢!”
“是吗?”众考官惊讶道:“这家人的祖坟都不是冒青烟了,简直就是冒金光!”
“哼……”焦芳想说这不过是‘买一送一’,但这回他学乖了,忍了忍还是没说出口。
“妙哉妙哉。”李东阳再次捻须赞道:
“状元探花同宗同源,真可谓‘一门双璧,蜀地生辉’。当年东坡兄弟同科登第,传为千古美谈,今日他们的后代又同登三鼎甲,不输前贤风采。此等盛事,足见川蜀文脉绵长,我朝文教昌明啊!当大书特书,屡书不一书!”
“确实如此。”一众读卷官深以为然,与有荣焉。
这注定是要被反复提及的佳话了,而他们也将成为佳话的缔造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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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次既定,读卷官们便即刻着手填写黄榜。
黄榜材质为明黄绸缎,所以也叫皇榜,由李东阳亲自动笔填写一甲三名。其余二甲、三甲名次则由制敕房中书舍人协同誊写,字里行间不敢有半分疏漏。
暮色四合前,长长的黄榜填写完毕。李东阳亲自送往尚宝司,尚宝卿核对无误后,至尚宝监取来皇帝玉玺,庄重地钤于榜首正中。
与此同时,制敕房官也已赶写出传胪诏书,详细列明新科进士名次、籍贯。
随后,黄榜交由礼部尚书领回,传胪诏书则授给鸿胪寺卿,两人领受后即刻退去,继续筹备明日清晨的传胪大典……
礼部尚书再次核对黄榜名录,确认无误后盖上礼部大印,盛入描金漆匣,交由锦衣卫看守。
鸿胪寺连夜清扫奉天殿丹墀,铺设红毡,摆好百官与进士的站位标识,又布置好各种青铜鼎彝、龙凤旗幡等仪仗之物。
顺天府尹则在东长安门外搭起彩棚,派民夫洒扫长安街,官差清理御街两侧一应有碍观瞻之物,备好新科进士御街夸官用的白马,鞍鞯皆擦拭得锃亮……
各衙门通宵忙碌到天色渐白,大典的各项事宜才准备妥当,只待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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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日拂晓,天边晕开一抹绯红,照亮了紫禁城的红墙金瓦。田尚书和鸿胪寺的刘寺卿齐齐松了口气,感谢天公作美。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那黄色的琉璃瓦愈发流光溢彩。
钟鼓楼上敲响悠扬的钟声,午门缓缓开启。两队大汉将军身披金甲,手持金瓜斧钺,踏着雄壮的步伐自掖门而出,肃立在汉白玉御道两侧,甲胄上的鎏金纹饰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尽显天家威风!
公卿百官身着朝服,分文武于左右掖门外列队,一个个都很激动。一是因为大明朝出了个六元状元,前无古人。再者,自刘瑾专权以来,陛下久居豹房,等闲不肯临朝。元旦大朝之后,他们这些朝参官就再没上过朝……
还以为下次上朝又得等过年呢。
“最近陛下出奇得勤政啊,殿试读卷传胪都没有缺席呢。”
“难得,太难得了。”
“但愿这是个好的开始,以后也能经常上朝。”
“不上朝也不要紧,起码批批奏章吧,不能都让司礼监代劳啊。”
“好了好了别说了,再把皇上吓得不敢出来了。”
百官身后,三百四十九位新科进士身着青边深蓝罗袍,头戴进士巾,腰系青鞓革带,手持槐木笏板,依然按照殿试那日的次序列队。
他们就安静多了,一个个屏息凝神,默默回忆着昨日演练的仪轨,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午门正中……
那两扇十一丈高的巨大宫门,今天终于敞开了。金殿传胪后,状元榜眼探花将由此而出!
虽然大部分新科进士都知道自己希望渺茫,但谁心里不得小小的憧憬一下那份读书人的至高荣耀。
这时,五凤楼上响起悠扬的乐声,一名鸿胪寺礼赞官高呼道:“吉时到——百官率新科进士觐见!”
百官刹那间鸦雀无声,依制从左右掖门列队而入,新科进士们紧随其后,穿午门过内金水桥,又通过了奉天门,来到了金碧辉煌的奉天殿前广场上。
新科进士们已经不是头一次来这里了,但殿试那回心情紧张,哪顾得上仔细欣赏宏伟的金銮殿?这回终于可以瞪大眼睛,瞻仰这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征了!一个个依然心神激荡,不少人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们在鸿胪寺官员指引下,来到奉天殿外御道两侧丹墀列队,文武百官则立于丹陛之下。
奉天殿前,大汉将军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列成两排。象房的仪象又牵了出来,与各种旗帜、伞盖、旌节、兵器组成最隆重的仪仗。
三声响鞭后,金殿前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才响起一声高唱:“皇上驾到……”
乐班随即奏响‘圣安之曲’,中和韶乐响起,百官率新科进士跪拜恭迎。
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正德皇帝登上宝座,乐声随即停止。
“宣,新科进士上前行礼!”礼赞官用洪亮的嗓门高唱一声。
新科进士们在礼官引导下,列队来到金台前,整齐划一地躬身下拜,起身,再拜,动作一丝不苟,礼毕后方垂手肃立。
担任传制官的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出列,走到殿中跪下,高声奏请传召。
皇帝应允后,李东阳随即起身,来到丹陛东侧的传胪诏书前。
礼赞官便高唱:“有制!”
三百余名进士闻声齐刷刷跪倒在地,静待诏令宣读。
李东阳便举起传胪诏书,洪亮的声音回荡在金銮殿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序,抚驭万方,惟赖俊贤,以熙庶绩。故设科取士,为国抡才,出身贵贱,在所不论。今正德三年戊辰科殿试,朕亲策天下贡士,详览对策,察其才识,核定等第。特赐第一甲赐进士及第三名,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一百一十五名,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二百三十一名。尔等皆怀经邦之志,蕴致用之学,宜殚心勤政,效忠社稷,毋负朕擢拔之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顿一下,李东阳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第一甲第一名——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