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变数’,始终存在。”施夷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的定理。
“但我没有察觉那份变数的踪影。”
通天塔顶,血池中的君王缓缓开口:“固然,她针对敌方拆招破招的表现,比预想中要强出许多,超过了我最初的期望,可面对命运层级的至高权能,仍是无能为力,撼动不了分毫。”
“实话说,我原以为你们既已窥见命运织机的经纬,知晓了武器最终的落点,想必也备下了能钉死‘绝望’的楔子。现在看来,那楔子或许存在,却未必能在时限内寻得。”
“二百五十日,对于一场文明的生死而言,短如烛火将熄前最后的一颤。”
“恍若寒秋之露,转瞬即逝。”
“楔子……”施夷光复述这个词:“您所指的,是某种外在的、足以对抗乃至抵消‘时序格式化’的‘力’或‘器’。譬如一柄更锋利的矛,一面更坚固的盾,一种更优先的权能?”
“难道不对么?”君王的声音在血池的微澜中显得有些沉闷,“凡抗争,无非力与技的博弈。技已穷,则唯有力可恃。此乃铁则,亦是恒理。”
“铁则……”施夷光轻轻摇头,“所以,您的结论是:她毫无胜算,我们只是徒然挣扎?”
水波不兴,君王的目光锐利如昔。
“没必要否认这一点。”
祂低声说,眼眸中流淌过无数复杂的运算与推演轨迹:“‘时序格式化’是不可逆的抹消,彻底的数据删除,即便‘回溯’也无法重置——因此,越早止损,避免那领域进一步扩张,方为理性。”
“这无关勇气或信念,只是保存下来的‘原初样本’就越完整,重建的根基也就越扎实。”
“暂时放弃本次战斗吧……我将献祭这个‘王国’,为你们多争取至少数年的时间。”
250天、时序格式化,这些相同的用词,自是源于赵青方的传讯,以便于理解。
可十日之约已至,祂却似没了继续讲第三个故事的动力,尤其是面前仅有个赵青的代理人时。
“归根结柢,是觉得她的本质差了些许,缺少了最关键的、能够进行对等博弈的‘筹码’。”
“没有筹码的赌徒,其结局早已注定,不过是命数轮转中的尘埃。”
施夷光忽然笑了,眉眼间漾开一抹清浅的慧黠:“可您判断这‘筹码’有无的依据,莫不是仍拘囿于旧日的认知范式?用您熟稔的、关于‘时间’与‘命运’的所有标尺,去丈量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
“新路?”
“炼出‘火种’、虚构时间,这两条所谓的‘正途’,早已在轮回的碾磨中,失败了不知多少次……当初您专程讲述那两个故事,难道不是在告诉我们,此路已然不通,需另辟蹊径么?”
话音甫落。
沉默,良久的沉默。
“如何将一束一维的光,变化为二维乃至三维呢?”施夷光续道,给出了解释的引子。
“波粒二象性?”
很容易地联想到了著名的双缝干涉实验,虽避世隐居仍关注着科学发展的纯白君王想了想,开口:“通过光学元件改变光子波前的相位和振幅分布,从而改变光子可能出现的空间概率分布?”
“那么,如果把空间概率改换成时间概率幅呢?”施夷光点了点头:“原本一维线性的事件,能否升维获得跟命运同层次的位格呢?”
“用一维的材料,铸就三维的兵戈?”
……
几乎同一时间。
赵青倾听着时光崩解的潮声,心如止水。
“筹码么……”
她轻语,周身散发出一种温润、内敛、仿佛蕴藏了无穷时光的莹白光泽,好似玉髓生烟。
日月虚影沉沉浮浮,星海辉光极尽璀璨,似弦似环,迅速交织成了一个朦胧而圣洁的光茧。
细细看去,每一颗大星小星,都在沿着极其复杂的轨迹旋转——那轨迹在三维空间中闭合,却投射出一种超越三维的错觉。
就好像它们同时描绘着无数个重迭的圆环,圆环之间又相互嵌套、勾连。
剑意随光轻洒、蔓延,不断穿梭、分化。
没入星辰投影中前尚是一缕,跃出之际便解耦成了两份,阴阳剖判,彼此之间却关联、纠缠。
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凭借此法不断增殖,它们的数量很快就抵达了千万、兆亿,几不可计量。
这种操作极其复杂,但早在赵青悟通《星火剑经》时便已参透,掌握了真元、意念衍化量子纠缠态的真谛,运使起来轻而易举。
“我过往的剑意、剑罡,无论何等精微玄妙,本质上仍是一维的事件。它诞生、行进、抵达、爆发、湮灭,均位于宏观时间轴上。”
“再怎么锋锐无匹、撕裂空间,在‘命运’这般拥有内在结构的时间体面前,依旧是低维的、单薄的、可以被轻易‘擦除’的笔画。”
她沉静地分析:“要对抗‘时序格式化’,就必须让我的‘攻击’,也具备微观时间维度上的‘结构’。
“让它不再是时间轴上的一条线,而是一个面,甚至一个体。让它也拥有自己的‘内禀时间’,自己的‘命运纹理’、‘光阴故事’。”
一柄拥有“时间剖面”乃至“时间体积”的剑。
方可斩断凝固的宿命,刺穿绝望的障壁。
“……知天地之更用,贵常守其变易之机。”
赵青心念微动,对这片纠缠的剑意海洋,施加了差异化的“时间流逝速率”。
简单的来说,就是每一小股剑意,被赋予的速度、空间、温度等因素,均不尽相同。
从极速到极缓、从新生到衰变、从爆发到内敛……无数种演化状态并存,利用相对论速度的钟慢效应、蜷缩维的洛伦兹收缩、空间曲率的变化、热力学虚时间下的量子震荡。
一道剑意中,竟蕴有千百种时间快慢变化,如同一片叶脉中奔流着不同纪元的江河。
每一个剑意微元,都像一枚被掷入时间迷宫的粒子,沿着各自被预设的历史轨迹演化。
无论各自的内在时间处于何种状态,纠缠确保了这些分化路径的量子关联永不褪色。
从而在全局时间坐标和局域物理演化内容之间,形成了一个二维的结构,纵横交错,包罗了剑意从诞生到寂灭的万千时序状态。
一维的剑意流,升格成了“剑意历史谱”。
“然而,这还不够。”赵青淡淡开口。
她拾起了那朵参差起落的剑意之云,将目光投向了光环之外,尚未被“格式化”波及的广阔天地。
在那里,无数生灵仍在呼吸,仍在思考,仍在命运的织机上伛偻前行。
哪怕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哪怕他们正沉浸在绝望或茫然的情绪中。
无数意识的微光,在极夜的天穹下闪烁,如同悬浮在黑暗宇宙中的亿万星辰。
每一点都是一份未了的执念。
人类的困惑与抉择,龙类的坚守与释然,渡鸦的凝视,驯鹿的惊悸,北极燕鸥临终前未完成的振翅……所有这一切,还没来得及被吞噬的命运线,都在此刻,被她尽收眼底,纤毫毕现。
“既然命运可以视作‘活着的时间结构’,那么每一道意识,每一段尚未被完全格式化的命运,便都是一枚天然的‘时间透镜’。”
“它们各自承载着独特的因果业力,有着不同的‘折射率’、不同的‘焦距’、不同的‘像差’。”
“而我需要的,正是一面‘衍射光栅’。”
“一面由无数命运透镜编织而成的、横亘于时间维度上的……‘衍射光栅’。”
“剑来——”
赵青五指虚虚一握,那团蕴含着“历史路径纠缠”的二维剑意光谱,骤然被她掷入了那片由亿万生灵命运构成的、无形却浩瀚的“衍射场”中,向着四面八方肆意泼洒、浸染。
一缕缕分化纠缠的剑意微元,开始流经、掠过、穿行过不同生灵的命运片段。
如同晨曦穿过棱镜,色散成七彩霓虹;
如同偏振光通过一系列波片,产生干涉图样。
当它穿过一位老将军与同僚诀别的拥抱时,那厚重如山的责任与平静的告别,为它施加了“凝聚”与“迟滞”的相位调制;
当它掠过夏弥登机时那决绝却隐含不甘的一瞥,那对生存的执拗与对弃权的复杂心绪,为它烙印下“锐利”与“折射”的波前畸变;
当它轻抚过监测站内长老会成员目睹灭绝时,那混杂着敬畏、绝望与宿命感的凝视,便为之赋予了“衰减”与“弥散”的滤镜;
当它触及一只奥丁派遣的渡鸦,俯瞰末日祭坛的金色眼瞳时,那纯粹观测者的冷漠与洞悉,则增添了几分“穿透”与“解析”的纹路;
命运衍射栅,正式启动。
……
“‘阴景炼形’计划,可不仅仅是为了强制抢救,让全人类抛却躯壳、撤离地球。”
施夷光轻轻叹了口气:“正常情况下,个体的命运沉凝不发,极难对剑意的时间波函数产生干涉,有着一层‘自证分’的壁垒,维系着伏断、法执。”
“心光内敛,只照得见自家庭院,又如何能成为折射大千的透镜?”
“可一旦修成了‘尸解仙’,根尘脱落,识性元空,又跟青姐离体培育出的真炁之体深度相合,即得‘神入气中,气包神外’的‘命意同游’之境,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便可被动将阿赖耶识的边界开放。”
“非是主动攀缘,而是障壁既除,法尔如是,似冰融于水,自汇入海。”
“这就是大乘佛法的普渡众生?原理是凭依‘事事无碍法界’,随其心净,则佛土净?”有人问。
“始本不离,直趋觉路。”她答。
一语道破玄机。
若非亲身经历、见证了那些日的时光,施夷光觉得自己根本想象不出,世间竟然还有如此高绝的剑道之境,心澄寰宇,至虚而含至妙。
更不会相信,居然能有人在数日间参悟透彻了这一切义理,并洞见幽微,劈开迷障,将其中看似矛盾的万千阻碍,悉数攻克、融贯如一。
综合近期的动乱影响和方才的多重震波,山崩海啸,以及正常的生老病死速率,当前被意识上传,化作“鬼仙”、接引至太空的人数,约摸百万。
这个数目看上去并不算多。
相对于全球人口,亦不过沧海一粟。
所以,赵青只是将他们转换成了中继器,剑意乍一入体,即沿因果之线散布而出,落向那些曾跟这些人有过因缘联系的生灵,且因其经过了初步调制,变得更易破障、穿透心识之防,共振回响。
光光相摄,互映互入。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就像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涟漪会一圈圈向外荡开,触及遥远的湖岸。
每一个“鬼仙”就是那颗初始的石子,而他们生前的亲友、爱人、仇敌、挚友、仇敌,乃至仅有一面之缘的陌路人,则成了泛起波纹的水面。
此乃真正的“自度度他,圆满无碍”。
“那我这边,倒是有几支类似于‘尸解仙’的队伍,或可成为这项计划的一部分。”
对面的声音低沉下去,似乎在进行某种跨越遥远距离的沟通与授权:“他们本就是已逝之人,被奥丁以另一种形式收容于瓦尔哈拉的殿堂。”
“这些英灵的‘命运’早已定格,却也因为定格,能被视作极为稳定纯粹的‘时间透镜’。”
施夷光微微颔首:“纯粹而稳定的观测者,其命运边界更为清晰,‘遍计所执性’自然衰减,作为‘衍射单元’的调制特性也更可预测。感激您的襄助。”
“无需言谢。”
“投资未来,总好过固守终将沉寂的过去。”
“尘埃已定,何如星火燎原?”那声音顿了顿:“现在,我很期待。万千历史,归于一剑,究竟能斩出何等撼天动地的光景?”
……
剑意微元如光,命运长河如镜。
正如《华严经》十玄门所阐发的“因陀罗网”境界:“一珠映千光,千光摄一珠。”
亿万种截然不同的“命运折射率”,亿万种独属于意识主体的“时间透镜参数”,逐一施加了千奇百怪的“相位延迟”与“振幅调制”。
这些调制绝非随机的干扰。
它们在赵青那浩瀚如星海的心神统御下,在“历史路径纠缠”奠定的底层关联网络基础上,开始发生奇妙的协作与干涉。
它们吸收、汇聚沿途所“经历”的一切命运的色彩、重量与回响,特定的波前被加强,特定的波前被削弱,最终在远场投射出了成清晰、立体,蕴含着新秩序的干涉图样。
只不过,这里的光,是剑意;这里的衍射光栅,是众生未竟的命运;这里的干涉图样,将要形成的,是超越二维、步入三维的——
时间结构之剑,命运具象之兵。
那是无数意识对“当下”的感知、对“未来”的期盼、对“过去”的追忆所共同编织出的、繁复到难以描摹的“共时性构造”。
组成了一个新的、正交的参数维度。
于是,剑意微元的“状态”,不再仅仅由“它在宏观时间轴上的位置(T)”和“它自身内在的演化阶段(τ)”这两个坐标描述。
它还拥有了第三个坐标:“它曾映照过的、所承载的命运相位信息(Φ)”。
一个由 T(宏观时间)、τ(内禀时间)、Φ(命运相位)张开的、抽象而真实的三维时间参数空间,终于悄然成形。
那原本如云霞般铺陈的二维剑意光谱,开始向内折迭、向外舒展,缠绕又拧结,宛如一颗自发生长的、晶莹剔透的时间分形晶体。
它的锋刃,是无数命运相位差的尖锐边缘;它的剑脊,是历史路径纠缠形成的刚性骨架;它的“剑格”,则是赵青的真我唯一。
剑意,从此拥有了封闭的时间体积。
它不再只是“在某个时刻斩出一剑”。
它是“在所有可能的历史中同时斩出的一剑”,是在三维时间结构中的一次非因果序的具现、命运辉光在剑道上投下的倒影。
它同时处于诞生、巅峰与寂灭。
它同时映照着过去、现在与未来。
它同时承载着希望、绝望与超越绝望的平静。
赵青摊开手掌。
那枚无形无相的、唯有在更高维度视角方能窥见全貌的“时间晶体之剑”,轻轻落入她的掌心,自然迸发出一种纷繁时光流过指缝的、恍如隔世又如在当下的玄异颤动。
“原来,这便是……‘时间的形状’。”
她抬首,望向那依旧在无声扩张、吞噬一切的苍白光环,注视着那团凝固的、孤独的黑暗:“执剑在手,你我,已立于同一维度的沙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