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时侧过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查过周家大郎的事。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漏一个字,方才那味道你就再也闻不到了。”
顾引川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是为了那件事来的?”
芸时:“想活命就说。”
顾引川半天没吭声。
芸时等得不耐烦,转身要走。
“我说!”顾引川一把撑住床沿,急得声音都劈了,“你急什么,我这不是在想着从哪儿说吗。”
他心里翻腾起来。
周家大郎死的那天晚上,外头都说是喝多了酒从楼梯上摔下来的磕着脑袋没得,他在衙门里瞄过一眼尸格,上头写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后枕骨碎裂,颈骨错位”,瞧着像那么回事。
可他偷偷去看了尸首,周大郎胸口那个洞才是真死因,拳头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掏开的。
他以为是遇到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了,当时就动了心思。
这几年官位紧俏的很,要是没个露脸的事,根本买不到官,他要是能把这事查清楚,在外人那儿露了脸,谋个实缺官职还不就是自己姑父一句话的事?
于是他花钱托人,一条一条地摸,不仅知晓了周大郎是被活尸一爪子囊死的,还查到了他身前最后去的地方。
正是他亲姑父谢家老爷在城东的那处别院。
他只知道下三坊市有活尸出没,可自家姑父的城东别院可是上三坊啊...
查到这儿的时候他手都抖了。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拿这事去跟姑父谈条件,姑父先知道了。
昨晚临时给他叫到画舫一顿痛骂,骂他不知死活,骂他多管闲事,骂他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什么都能查。
他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屁都不敢放一个,从房里出来他憋了一肚子火,要了酒就灌,灌到不省人事。
要不是喝成那个鬼样子....
他抬起眼,盯着芸时。
要不是喝成那样,能让这个贱人得手?
这些话在他嗓子眼里滚了一遍,又咽回去了。
他斟酌了一会儿,换了一套说辞。
“周家大郎是死在燕子口街上,伤口不像是外界传的摔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把他胸口撕开了,我查到他那天晚上去过城东,具体去了哪里,没查出来。”他顿了顿,“那边宅子多,我又不是衙门的人,不方便一家一家问。”
芸时盯着他看了两眼。
“就这些?”
顾引川点头:“就这些。”
芸时把瓷瓶收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等等。”顾引川急了,膝盖在地上挪了两步,“你走什么,我现在头疼得厉害,我说的都是实话。”
芸时头都没回,手已经搭上门闩。
“我说,我全说!”顾引川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你别走!”
芸时转身,“最后一次机会。”
顾引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犹豫没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周家大郎最后去的地方,是城东一处别院。那别院.....是我姑父的。就是..谢家老爷。”
“下三坊的活尸我也查过,那种东西不该出现在城东,城东属于是上三坊,可周大郎胸口那个洞,跟活尸爪子留下的痕迹对得上。我不知道姑父的别院里到底有什么,但周大郎死在那儿附近,肯定不是巧合。”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下去,手撑在地上直喘。
“我都说了,该把解药给我了吧。”
芸时松开门闩,走回桌边,倒了半杯茶。她从袖子里摸出瓷瓶,往茶水里滴了两滴,晃了晃,端过去递给顾引川。
“喝了。这点药量够你明日不成哑巴。”
“你!”顾引川愤怒地等着芸时,“我都老实说了,你出尔反尔!”
芸时挑眉一笑:“那又怎么?你要还是不要?”
顾引川粗气直喘,一言不发接过杯子,仰头灌下去。
芸时低头看着他:“后日的解药,等我确认你说的都是真的,自然会给你。”
顾引川把杯子攥在手里,没说话。
芸时拉开门,徐韧舟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双臂抱胸,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都听到了吧?”芸时压低声音。
徐韧舟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你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做事还是挺有手段的。”
芸时愣了一下。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事情。
从离开白云县到现在,每一步她都在等徐韧舟拿主意。去画舫,他说去她就去,查别院,他说查她就查,就连收拾顾引川,也是他说可以来找,她才来的。
以前在道观也是这样。
老道士在的时候,她只管背药方、认草药,旁的什么都不用想。老道士说往东她绝不往西,说歇着她倒头就睡。后来老道士走了,她一个人不也活到现在了吗?
怎么一遇到徐韧舟,又变回那个等着别人发话的废物了?
芸时攥了攥袖口里的瓷瓶,垂下眼。
她实在太荒唐了,竟然能在这种事情上犯蠢,徐韧舟来白云县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找老道士,他连他是敌是友都没分清,用着虚假的身份竟然产生了真实的依赖。
“想什么呢?”徐韧舟问。
芸时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回道:“想下一步怎么办,城东别院,今晚再去?”
“先回去再说。”
刚回小院,芸时脚步一拐,直接进了自己那间屋子。
徐韧舟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没见着芸时出来。
心里也咂摸出了不对劲,芸时从顾家出来就很不对劲,一路上话少了一半,进了院子直接回屋,连句商量都没有。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她会凑过来问一句“接下来怎么办”。
转念他就想到之前芸时因为穿女装的事情生气,也对,让他穿女装就算了,还要听顾引川的那些污言秽语,换了谁都不好受。
他皱了皱眉,转身去了厨房。灶上还温着半屉桂花糕,他捡了几块码在碟子里,端着走到芸时门前。
“开门。”
里头没动静。
徐韧舟又敲了两下。
“我不饿。”芸时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徐韧舟站着没动。
他看了看手里的碟子,搁在门槛上。
“今天那姓顾的说了些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声音还是闷的,但没有开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