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表壳在掌心里发烫。
牧远握着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不是一股,是无数股——像无数条河流同时冲进他的身体,冲进他的血管,冲进他的骨头,冲进他每一寸皮肤。
烫。
疼。
但也……熟悉。
像回家。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画面。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场电影,一帧一帧,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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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神界。
那是一座悬在云海之上的大陆。比主城大一百倍,比灰堡大一千倍。山川、河流、森林、湖泊,应有尽有。阳光是金色的,照在每一片叶子上,每一滴水珠上,每一座宫殿的屋顶上。
有飞鸟从云层间穿过,翅膀上带着淡淡的光。
有神在耕种,田里的作物长得比人还高。
有神在织布,织出来的布匹像云一样轻,像光一样亮。
有孩子在追逐,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清脆得像风铃。
他看到了一座宫殿。
不是一座。是很多座。每一座都不同——有的高耸入云,有的藏在山间,有的依水而建,有的隐在林中。但每一座都美,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最高的那一座,是他的。
克洛诺斯的宫殿。
白色的石柱高耸入云,比他梦里见过的更高,更白,更亮。殿前有一个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座日晷,晷针的影子缓缓移动,丈量着神界的时间。
他站在日晷旁边。
不是现在的他。是那时的他。穿着白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时间的河流。
有人在喊他。
他转过头。
一个身影从宫殿里跑出来。是个女人,穿着浅金色的长裙,头发很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跑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
“又在看时间?”她问,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今天是休息的日子,不许工作。”
那时的他笑了。
“好。”他说,“不工作。”
女人拉着他往宫殿里走。边走边说,今天做了什么吃的,昨天谁来了,前天谁家的孩子学会飞了。絮絮叨叨,但很温暖。
他跟着她走。
那是他的妻子。
牧远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温柔的脸,眉眼间全是笑意。他想记住她,想抓住她,但画面已经开始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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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
他看到了一场宴会。
很多神聚在一起。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比试法术——火焰、雷电、风刃,点到即止,赢了的人哈哈大笑,输了的人也不恼,举杯庆祝。
他坐在主位上,旁边是那个女人。她在笑,笑得很好看。
台下有人站起来,向他举杯。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浑身肌肉,脸上有道疤,但笑起来很憨厚。
“克洛诺斯!”他喊,“敬你!”
那是战争之神。
旁边有人拉他坐下,是个瘦削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袍子,眼神很沉。他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那是空间之神。
再旁边,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一个人坐着,不和别人说话。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眼睛,从阴影里看过来。
安静。深邃。带着一点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黑暗之神。
宴会继续。笑声继续。没有人注意到,那双眼睛在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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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又一转。
战争结束了。不是诸神之战——是另一场战争,神界和某个敌人的战争。
他站在战场上,浑身是血,但还站着。身边是那个高大的战争之神,也浑身是血,但还在笑。
“赢了!”战争之神喊,“我们赢了!”
其他人在欢呼。空间之神站在不远处,朝他点了点头。
黑暗之神站在阴影里,依然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落在克洛诺斯身上,落在他身上的伤口上,落在他疲惫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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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再转。
和平的日子又回来了。
战争之神在教孩子打架——当然是教着玩,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空间之神在修一座新宫殿,手指轻点,空间就裂开,材料从里面飞出来,自动搭建。
黑暗之神还是一个人待着。但有一个小孩跑过去,拉他的衣角。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那是笑。
克洛诺斯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角落。
他想,也许黑暗之神,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而已。
那个女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在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孤独的身影。
“他一直那样。”她说,“但我觉得,他心里有光的。”
克洛诺斯看着她。
她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就像你有我一样。”她说,“他也会有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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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再转。
和平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但有一天,黑暗之神来找他。
那天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站在日晷旁边。
黑暗之神看着他,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克洛诺斯。”他说,“我有话要说。”
那时的他等着。
黑暗之神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有些事,我忍了很久。”
“什么事?”
黑暗之神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宫殿,看向那些在阳光下生活的神,看向那个正在教孩子打架的战争之神,看向那个正在修房子的空间之神。
“他们……”他说,“你们……”
他没有说完。
然后他走了。
克洛诺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以为,黑暗之神只是又犯了孤僻的毛病。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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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再转。
那座最高的宫殿里。
不再是和平的景象。所有神都聚在一起,脸色凝重。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皱眉,有人在摇头。
他坐在主位上,脸色也很难看。
有人站了出来。
那个人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所有神。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不是他平时穿的那件——是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衣服。
白色的西装。纯白,白得耀眼,像把所有的光都吸过去。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袖口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衬衣。头发是深褐色的,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戴着半张面具。
金色的。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下半张脸——线条分明的下巴,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是——
黑暗之神。
“我宣战。”他说。
大殿里一片哗然。有人站起来质问他。有人愤怒地冲向他。有人试图阻止。
但他只是笑。
那个笑容——得体,完美,像经过无数次练习。
和逐日节晚宴上,一模一样。
克洛诺斯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藏在金色面具后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孤独,那些沉默,那些偶尔闪过的温暖——
全没了。
只剩下一个笑容。
一个完美的、冰冷的、像面具一样的笑容。
“为什么?”他问。
黑暗之神看着他。很久。
然后说:“因为我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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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开始晃动。
战争爆发了。
那些他熟悉的面孔,在战场上厮杀。战争之神倒下了。空间之神受了重伤。他的妻子——
他看到她倒下的那一刻。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画面裂开了。
牧远想抓住那些碎片。想看清她的脸。想听清她想说的话。
但那些画面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间流走。
只剩下那个白色的身影,那个金色的面具,那个笑容。
宣战的人。
毁灭一切的人。
他曾经的……朋友。
黑暗之神。
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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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还在涌来。但牧远已经没有时间看了。
因为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
很近。太近了。
“我真是等了太久了。”
他猛地睁开眼。
校长还站在原地,那双空洞的眼睛依然盯着前方。但校长脚下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人从影子里钻出来。
白色的西装。纯白。金色的面具。褐色的头发。
城主。
完好无损的城主。没有伤,没有血,没有虚弱。他站在那里,嘴角挂着那个完美的笑容,看着牧远,像猎人看着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
然后他动了。
快得看不清。
牧远想发动时间停止。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那股神力还在往身体里涌,但他的手、他的脚、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城主的手已经握住了怀表。
握住了他的手。
握住了那个刚刚打开、刚刚涌出神力的怀表。
“太久了。”城主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老朋友听,“克洛诺斯。我等你打开它,等了太久了。”
牧远看着他。看着他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
他想说什么。想问他为什么。想问校长是怎么回事。想问这一切到底——
但他发现,他连开口都做不到了。
神力的涌入还没有停止。但那些力量,正在从怀表里流出去——流进另一个人的手里。
他发现的太晚了。
城主的笑容更深了。
“谢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