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风,总比村子里自由一点。
辛格仰躺在斜坡上,把一本旧书扣在脸上,耳边是草叶被风掀起的细碎摩擦声。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正好,像是这个世界难得肯给人的一点温柔。
可惜,温柔从来不长久。
“辛格—!”
熟悉的声音从坡下传来,带着一点急。
辛格连动都没动,只隔着书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怎么了,X company倒闭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秒,脸上的书被人一把拿开。刺眼的光落进眼里,辛格眯了眯眼,看见杰正站在自己面前,额头上还带着汗。
“还睡?”杰皱着眉,“今天运输车到村里,大家都在等X果汁。叛叛罗找不到你,脸都快黑了。”
辛格翻了个身,重新把手枕到脑后,望着头顶一片乌云密布的天空。
“脸黑就脸黑。”他声音发闷,“反正这个世界也没谁脸白过。”
杰盯了他两秒,没接这句,只把书往他胸口一扔:“走吧。毒素表都快叫起来了,你再不回去,等会儿工作间那边又得记你。”
辛格低头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毒素手表。表盘边缘已经亮起了发黄的光,数值像在缓慢滴血一样往下掉。
他啧了一声,终于撑着地面坐起身。
风吹过山坡,草浪起伏。辛格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偷出来的安静,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却一点都没散。
“走吧。”杰说。
辛格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语气还是懒散的,可眼底那点阴沉并没散开。
“知道了。”
村口比平时吵得多。
两辆印着 X company标识的运输车停在中央,银灰色的车身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村民已经围了上去,声音此起彼伏,像被逼到墙角的潮水。
“为什么只有一车!”
“上次说好的配额不是这样!”
“我表已经掉到二十二了!低于二十我就喘不上气了!”
一个老人把手举得很高,手腕上的毒素表不断闪烁着黄光,像一只快要耗尽电量的眼睛。
运输员站在车前,神情平得没有一点波动。他戴着黑色护目镜,连眼神都像被遮住了,只剩声音冷冰冰地落下来。
“发给你们的已经到了。”
“那另一车呢?”有人指着后面那辆车喊。
运输员顺着那根手指看了一眼,语气没有一丝起伏:“那不是给你们的。是给生命城的。”
村民的声音瞬间炸开。
“凭什么!”
“这地方的水源本来就是我们的!”
“不给我们,我们怎么活!”
辛格站在人群后面,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生命城。
这三个字像块光亮的糖,永远悬在他们这些人够不到的地方。那里有更高的配额,更干净的街道,更亮的灯,甚至还有叛叛罗常挂在嘴边的——黄金饺子。
而他们这里,连多半车X果汁都要靠吵。
“合同写的是两车。”
辛格的声音不大,却硬生生劈开了人群里的嘈杂。
杰一愣,回头看他。
辛格已经走了上去。
“你们当初说得很清楚,每次运输两车。”他盯着那名运输员,声音越压越低,“水被你们抽走了,配额被你们卡着,现在车到了眼前,还要把另一辆拉去生命城——”
他抬手一指那辆车,眼神像刀一样钉过去。
“凭什么不是我们的?”
运输员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手已经落到了腰间的枪上。
空气骤然一紧。
杰心里猛地一沉,正要上前,旁边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哎哎哎,别急,别急——”
叛叛罗几乎是滑进了两边中间,脸上挂着那种已经练得很熟的笑,手掌轻轻压住运输员的枪套边缘,又赶紧回头给辛格使了个眼色。
“他年纪小,嘴快,不懂规矩。”叛叛罗笑着,声音又软又快,“您别往心里去。今天车也到了,大家情绪都急,都是为了活命,谁也不是故意找麻烦。”
辛格眉头一拧:“叛叛罗——”
叛叛罗侧过脸,仍旧带着笑,眼神却压得很低,像在说:闭嘴。
他又转回头,对着运输员赔笑:“这样,咱们单独说,别把场面弄得太僵。车的事,总有法子谈,您先消消气,消消气。”
运输员盯了他两秒,终于把手从枪上挪开。
叛叛罗立刻顺势把人往旁边引:“来来来,这边说,这边说。”
两人刚转到车后,人群里才像恢复呼吸一样,压着的气又乱了起来。
可没过多久,拐角那边便传来一声格外清脆的——
啪。
辛格的肩膀僵住了。
杰也愣住。
几秒后,叛叛罗从那边走了回来,脸上笑意还在,只是左边脸颊已经红起一片。
“好了好了,别围着了。”他挥了挥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今天就先按这个发,大家排队,别浪费时间。”
村民们看了看他脸上的掌印,又看了看运输员腰间的枪,终究没人再说话,只能压着火散开。
辛格还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
杰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说:“别再冲了。”
辛格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直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走向叛叛罗,声音发硬:“……对不起。”
叛叛罗正弯腰整理箱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笑了。
“这不怪你。”他摸了摸肿起来的脸,笑得有点发虚,“本来就是他们没守承诺。”
辛格低声道:“那你还——”
“那我还能怎么办?”叛叛罗耸了耸肩,嘴角弯着,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人在屋檐下,总得先把今天糊过去。”
他把最后一箱X果汁推进工作间,回头看了辛格一眼,语气还是轻飘飘的。
“走吧。进来,我给你们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叛叛罗的办公室不大,窗帘一拉,外面的喧闹就被隔掉了一半。
他翻了翻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小摆件,啪地放到桌上。
辛格低头一看,居然是个饺子。
饺子外皮鼓鼓的,表面刷着一层夸张的金色漆,连褶子都闪得刺眼。
“黄金饺子。”叛叛罗把它立起来,语气郑重得像在展示什么神物,“生命城最出名的稀罕货。听说一万个普通饺子里,才有可能出一个黄金的。能吃到的人,一整年都不会倒霉。”
辛格看了两秒,眉头越皱越紧:“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当然有啊。”叛叛罗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笑得吊儿郎当,“不然呢?总得给自己留点盼头吧。黄金饺子、多层奶油塔、夜灯街……生命城那边可热闹了。人活着,总要想点亮的东西。”
辛格没接这个,直接盯着他:“另一车为什么不给我们?”
屋里静了一下。
叛叛罗脸上的笑慢慢淡了点。
“我不知道。”他说。
“你是村代表。”
“村代表也不是生命城的人。”叛叛罗靠到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不是我不想问,是我没资格问。”
辛格看着他,眼里那股火越来越明显。
叛叛罗却像没看见似的,抬手按下墙边的开关。
电子窗帘缓缓升起。
窗外不远处,是一道高高的铁门。再往外,风里卷着灰,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只扭曲的影子在地面徘徊。那些东西的皮肤像被水泡烂了,又在阳光底下发着奇怪的冷光,动作迟缓而怪异。
“看见了吗?”叛叛罗轻声说,“门外那些,都是喝了变异水后活下来的东西。”
辛格沉默了。
“水资源战争打完以后,干净水源早就被X company收走了。没有净化,没有X果汁,这地方连呼吸都在倒计时。”叛叛罗抬了抬自己的手腕,毒素表上的数字安静地亮着,“你看见的是配额,我看见的是今天还能不能死人。”
屋里一下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叛叛罗又像没事人一样站起身,从柜子后面拖出几箱东西,压低声音对杰说:“你等会儿把这几箱发下去,挑那些表掉得快的先给。”
杰一怔:“这是——”
“我藏的。”叛叛罗眨了眨眼,“别说出去。我可不想明天墙上又多出两句骂我的话。”
辛格愣住:“你偷偷藏了X果汁?”
叛叛罗耸耸肩,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钱的小事:“总不能真看着他们掉到二十以下吧。”
辛格看着那几箱东西,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他一直以为叛叛罗只是会赔笑、会低头、会圆场。可现在他突然发现,这个人一边替大家吞巴掌,一边还要背着“走狗”的名声偷偷续命。
像只总爱绕着走的狐狸,明知道前面有陷阱,还是非得想办法从缝里偷回一点活路。
那天夜里,辛格远远地路过叛叛罗家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灰白的墙上,被人用黑漆歪歪扭扭写满了字。
走狗。
叛徒。
X company养的狗。
窗内亮着一盏很小的灯。
叛叛罗一个人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那个黄金饺子的小摆件,安安静静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辛格站在夜色里,胸口那股火,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