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篝火,火光映着他冰冷的脸庞。
离开盛京时的些许轻松早已荡然无存。这条归家之路,布满了荆棘与陷阱。
“青娘,”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这次出手的,会是慕容氏吗?他们精研北地秘法,或许也懂这些?”
柳青娘思索片刻,摇头:“不太像。慕容氏的风格,更偏向自然、冰雪、古老的萨满通灵之术,与这种以活人炼毒制傀儡的阴邪南疆痋术,路数截然不同。
而且他们既然表达了合作意愿,就算不满伯爷拒绝联姻,也不至于立刻用这种极端手段,这等于彻底撕破脸,不符合世家做派。”
“那会是谁?除了刘谨,我在盛京并未与其他势力结下如此死仇。”张玄皱眉。
“或许,不是盛京的敌人。”柳青娘低声道:“伯爷可记得那个神秘的黑盒?还有山长曾说,天下将乱,潜龙将升,各方势力都会落子。
也许,是另一股我们尚未知晓的隐世力量,不想看到伯爷顺利返回北疆,或者不想看到北疆过于安稳。”
张玄心中一凛。
难道除了神机谷、慕容氏、九尾狐,还有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棋手,已经开始对他这个棋子动手了?
是阻止他回去,还是想让他重伤甚至死去,从而在北疆制造混乱?
他握紧了拳头。这种感觉很不好,仿佛自己成了一片黑暗中无数目光注视的猎物。
“不管是谁,”张玄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想拦我回北门关,就得拿命来填。
传令下去,明日起,改变行军路线,不再完全按照官道走,选择更隐蔽难行但视野相对开阔的小路。
斥候再放远一倍,所有人,甲不离身,刀不离手。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最警惕的状态,冲回北疆。”
“是!”
接下来的路程,队伍如同绷紧的弓弦,在北方冬日的荒原山岭间高速穿行。
他们避开容易设伏的峡谷密林,宁愿多绕远路,也要保证安全。
夜间宿营,更是明哨暗哨层层布置,几乎无人能够安睡。
又经过数日提心吊胆的跋涉,距离北门关只剩下最后三四日的路程。
地势逐渐平坦开阔,已经能隐约看到远方地平线上那熟悉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轮廓,那是北疆的门户,燕山余脉。
亲卫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接近家乡的激动与放松。
就连一直昏迷的两名中毒亲卫,在柳青娘不眠不休的照料和加大剂量使用从慕容氏见面礼中找出的一株罕见解毒草药后,也终于悠悠转醒,虽然虚弱,但性命算是保住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即将渡过最危险阶段,回到自家地盘之时,在距离北门关仅两日路程的一片名为野狐岭”丘陵地带,第三波袭击,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这一次,没有诡异的术士,没有不怕死的药人傀儡。袭击来自天空。
那是黄昏时分,队伍正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振翅声。
众人抬头,只见大片黑压压的、如同乌云般的东西,正从夕阳的方向俯冲而下。
等到近前,才骇然发现,那竟然是一只只体型远胜寻常、眼冒红光、喙爪闪着金属寒光的怪鸟。
它们发出刺耳的鸣叫,如同箭矢般直扑队伍,尤其是张玄所在的位置。
“是铁喙鹰,小心,它们喙爪有毒。”柳青娘失声惊呼,挥剑格挡。
一只铁喙鹰被剑锋扫中翅膀,怪叫一声坠落,但更多的怪鸟前仆后继。
这些怪鸟速度极快,且似乎受过训练,专门啄人眼目、撕扯马匹。
一时间,队伍大乱,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亲卫们既要控制坐骑,又要挥刀劈砍漫天飞舞的怪鸟,狼狈不堪。
张玄挥剑连斩数只怪鸟,腥臭的血液溅了一身。
他心中又惊又怒,操纵猛禽袭击,这又是哪一路的手段?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仿佛带着某种韵律的长啸。
随着啸声,那些疯狂攻击的铁喙鹰如同接到命令,竟齐齐停止了攻击,在空中盘旋起来,然后朝着啸声传来的方向飞了回去,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来得突然,去得也诡异。
张玄脸色铁青,看向啸声传来的方向。只见树林边缘,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人一骑。
那人穿着一身与枯黄草地几乎融为一体的粗布麻衣,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骑着一匹同样不起眼的黄骠马,手中拿着一支简陋的木笛。
见张玄望去,那人抬起手,遥遥地拱了拱手,然后调转马头,不疾不徐地消失在桦树林深处,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牧人。
但张玄和柳青娘都知道,绝不是偶然。那声长啸,那支木笛,还有那些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铁喙鹰……
“驱兽之术。”柳青娘声音干涩:“而且能驱策如此凶悍的猛禽,这又是哪一方势力?”
张玄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先是痋术傀儡,再是驱兽袭杀。
归途不过十余日,便遭遇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诡异难防的袭击。
这北疆的归路,简直比盛京的朝堂更加凶险莫测。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那个神秘人送来的黑盒。
这些接二连三的袭击,是否与那黑盒的主人有关?
还是说,仅仅因为他张玄定边伯的身份,和他即将返回的北疆,就已经触动了某些隐藏在更深处势力的敏感神经?
“伯爷。”柳青娘担忧地看着他。
张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惊怒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坚毅的神色取代。
他扫视了一眼有些惊魂未定的队伍,沉声道:“清点伤亡,整理行装。此地不宜久留,连夜赶路。明日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北门关的城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