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骑着青牛,一路西行,闽地的湿热山林气息,已被一股燥热取代。
她已进入信州,沿途所见,风物已有不同。村落更为密集,田地开垦更为整齐,多种植水稻与麦粟。
衣着样式也与闽地略有差异,更多了几分中原规制的影响。
这一日,她行至一片丘陵与林地交错的区域。
时近下晌,官道在此分出一条岔路,通向一片生着不少松树与杂木的林子。
彪子的脚步忽然顿了顿,硕大的牛头转向左前方一片灌木稀疏的洼地,鼻孔微张。
洼地那边确实有动静,不是大型猛兽的咆哮,而是一种更为尖利急促的嘶叫,还有人类的低吼,以及枝叶被剧烈碰撞、撕扯的哗啦声。
在这一片混乱声响中,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鲜明的气息,进入了白未晞的感知。
那是……妖气?不完全是。更淡,更飘忽,混杂在稚嫩的生命波动里。
白未晞轻轻一拍,彪子会意,调转方向,踏过松软的腐殖层,朝洼地行去。
拨开几丛挡眼的荆棘,洼地里的情景映入眼帘。
一只体型壮硕、毛色灰褐夹杂黑斑的山狸站在那里,此刻它身上有好几道血口子,尤其脸上有一道颇深的抓痕,皮肉翻卷。
它喘着粗气,龇着尖牙,利爪上还有一条布条。它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瞥了眼草丛里的男子后,便看向猎物,蓄势欲扑。
它的猎物,是一只通体毛发如燃烧火焰般的赤红幼狐。
这只幼狐情况不妙,一条后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滴滴答答淌着血,它被迫退到一块大石边,再无退路,勉强支撑着三条腿站立,尖吻龇开,露出细小的乳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那双眼睛里,除了濒死的恐惧,竟还奇异地闪烁着一丝不屈的、近乎“愤怒”的灵光。
正是这丝灵光与它身上那缕极其淡薄的妖气,支撑着它与成年山狸能缠斗至此,没被迅速咬死。
而草丛中,一个穿着半旧青衿的年轻书生,正狼狈地跌坐在地。他束发的方巾歪斜,露出一张因失血和疼痛而惨白、却依旧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
他左腿的裤管被撕裂,从小腿到膝盖上方,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狰狞地翻开着,鲜血浸透了布料,还在不断渗出,将身下的草叶染得一片暗红。
他手里还抓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身子微微颤抖,目露担忧的看着那只受伤的幼狐。显然,他是试图介入这场不对等的战斗帮助幼狐,却反被凶悍的山狸所伤。
白未晞从青牛背上跳了下来。
她没有再看蓄势待发的山狸,也没有看那重伤的书生。而是径直走到了大石边那只浑身颤抖、气息奄奄的火红幼狐身上。
像……太像了。虽然小了很多,妖气微弱不堪,那身火焰般的毛色,那双眼睛……简直就是一只小小“绯瑶”。
山狸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得一顿,它低吼一声,焦躁地刨了刨地,黄眼珠在女子和幼狐之间转动。
白未晞对山狸的威胁视若无睹,她蹲下身,向那幼狐伸出手。
“不要杀它!”乱草中的书生惊呼出声。
幼狐则是惊恐地瑟缩了一下,想逃,伤腿却让它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只白皙的手靠近。
手指触碰到幼狐颈后温热血污的皮毛。幼狐浑身剧颤,闭目待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眼前的女子正在检查的伤势。它看向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喜爱,只有一种……它无法理解的、遥远的专注。
白未晞静静查看着。骨折,多处撕裂伤,失血不少,但那股微弱的妖气护住了心脉,并无性命之忧。
她从竹筐里取出干净的软布和药膏,熟练地为幼狐清理、上药,用削好的细木片和布条固定好断腿。
处理好幼狐,白未晞才走向那乱草中、脸色惨白的书生。
山狸见状,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呜咽。此时的它早已力有不逮,不甘地瞪了一眼那火狐和女子,低低咆哮一声,转身拖着伤躯,几个纵跃,便消失在灌木丛深处,不见了踪影。
书生冲着白未晞拱手:“小生……惭愧,刚才误会姑娘了……”
白未晞在他面前停下,目光落在他腿上狰狞的伤口上。血还在慢慢渗,染红了大片土地。
“还能动么?” 她问,声音平淡。
书生艰难地摇了摇头,“不……不能了……一动便疼得钻心……”
“家住何方?” 白未晞问道。
书生愣了愣,忙道:“在……在东边,约莫五十里外,白石村。”
白未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然后从竹筐里取出同样的药膏布条,蹲下身,开始为书生处理腿上的伤口。
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翻卷的皮肉时,书生疼得浑身一颤,闷哼出声,却强忍着没有躲闪。
清理、上药、包扎。她的动作比处理幼狐时粗犷不少,“血已止住,骨头未断,静养月余可愈。” 包扎完毕,白未晞站起身,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书生感觉腿上那火烧火燎的剧痛确实减轻了许多,清凉的药膏带来舒缓,精神也为之一振。他挣扎着想再次道谢:“姑娘大恩,小生……”
“上牛。” 白未晞再次打断他,指了指安静等候的青牛。
书生看了看那高大神骏的青牛,又看看自己无法动弹的腿,面露难色。
白未晞弯腰,单手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书生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稳妥地安置在青牛宽阔平整的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