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的灯火暖黄,江母将分好的饭菜端进江叙屋后,出来在白未晞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感激与歉意的笑容:“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姑娘将就用些。”
“无妨。”白未晞安静地吃着,动作不疾不徐,每样都尝了一些。
阿沅在一旁小口扒饭,眼睛不时悄悄瞟向白未晞,又飞快地低下头。
江母见白未晞吃得差不多了,斟酌着开口,语气温和而关切:“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此番大恩,我们连恩人姓名都不知晓,实在失礼。”
白未晞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江母。灯火下,江母的面容温婉,眼中充满感激与善意。
“白未晞。”
“原来是白姑娘。” 江母点头,又问道,“不知姑娘哪里人士?”
“陕州。”白未晞应道。
江母诧异,那可是中原一带,距离他们这可是千里之遥。这姑娘孤身一人,竟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此处?看她年纪轻轻,衣着简朴……江母心中怜惜之意更甚。
“那……姑娘家中父母可还安好?怎地独自远行?” 江母问得小心,生怕触及对方伤心事。
“不在了。” 白未晞回答得很快,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江母闻言,心中一酸,这般年纪,父母双亡,独自漂泊,难怪神色间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她看着白未晞年轻却过于平静的脸,声音更加柔和:“真是苦了姑娘了……那姑娘此番远行,是投亲?还是访友?要去往何处呢?”
白未晞的目光似乎越过院墙,投向无垠的夜空,片刻后才收回,淡淡道:“尚无定处,随意走走。”
尚无定处……随意走走……
这话让两人都怔住了。一个年轻女子,无亲无故,无明确目的,就敢行走天涯?若不是傻就是有所依仗。
当然,她们确定白未晞为后者。
江母看着白未晞,又看看院角那头安静矗立、似乎通人性的青牛,心中念头转动。
这姑娘救了自家儿子,医术看来不错,谈吐虽简淡,却自有气度,不似寻常流落之人。如今她无处可去,叙儿的情况亦未知,家中也还算宽敞……
她脸上露出更加热切的笑容,语气诚恳:“白姑娘,既然你暂无去处,如今天气渐热,路上奔波辛苦。若不嫌弃,不如就在这里多住些时日,权当休整。也好让我们有机会好好报答下你 。”
接着,她想起什么,笑道:“并且再过几日便是端午了。我们这白石村靠着信江,每年端午,江上都有赛龙舟,很是热闹。邻近村镇的人都会来看,还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姑娘不妨留下来看看热闹,也好好尝尝我们这里的吃食。”
端午?赛龙舟?
白未晞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江母见状,以为她有所顾虑,忙道:“姑娘放心住下,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西厢那屋子阿沅收拾得干净,被褥都是新拆洗过的。那头青牛,院角棚下宽敞,草料饮水都便当。”
她目光恳切,“姑娘救了叙儿,就是我们江家的恩人,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阿沅也抬起头,小声道:“白姐姐,你就留下吧……端午节可热闹了,江上的龙舟划得飞快,还有好看的香囊……”
“也好。” 白未晞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叨扰了。”
江母见她答应,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声道:“不叨扰,不叨扰!姑娘肯留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翌日。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蓝晕,江母的屋子里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是布料摩擦和压低的脚步声。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走到女儿阿沅的床边。
阿沅侧身蜷睡着,呼吸均匀。江母坐下,手轻轻搭在女儿单薄的肩头,柔声唤:“阿沅,天快亮了。”
阿沅睫毛颤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母亲朦胧的轮廓,含糊地应了一声:“娘?”
“去江边回水湾看看,” 江母的声音又轻又稳,“趁这会儿没什么人,看能不能捞些鲜活的回来。你哥哥伤了元气,得补补身子。白姑娘是客,咱也不能怠慢。”
阿沅眨了眨眼,睡意褪去大半。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嗯,晓得了。”
江母看着她摸索着穿衣裳,补充道:“竹篓和家伙在灶房外头。仔细脚下,水里石头滑。”
“好。” 阿沅系好衣带,趿拉着鞋, 放轻脚步走出了房门。
江母起身,走到灶间开始生火。柴火噼啪轻响,橘红的火苗映亮她的脸。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被轻轻推开。
阿沅提着个湿漉漉的竹篓进来,裤腿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脚踝,沾着水珠和些许泥点。她的脚趾痉挛了一下,清晨的河水还是凉的。
“娘,捞到几条鲫鱼,还有条不小的鳊鱼。” 她把竹篓递过去,声音带着轻快。
江母接过,朝篓里看了看,活鱼在有限的清水里摆尾。
她脸上露出笑容,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阿沅额角不知是汗还是水的湿痕。“看看,我们阿沅就是手巧,这么会儿工夫就有这些收获。”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快把脚擦干,湿衣裳换了。这边不用你忙了,去看看你哥哥醒了没,夜里睡得可安稳,要不要喝口水。”
阿沅低头“嗯”了一声,依言去换衣服。擦脚时,她看着自己冻得微微发红的脚趾,轻轻揉了揉, 并不在意。
江母已经利落地处理起鱼来。刮鳞,去内脏,手法娴熟。灶火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锅里的水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米香渐渐混入清晨清冷的空气。
西厢房的门窗紧闭。白未晞在榻上静坐,身形融在阴影里。院中所有的声响,江母压低嗓音的嘱咐,阿沅的回应,竹篓提放的轻响,分毫毕现。
她没有动,连眼睫都未颤动。只是那过于平静的眼底,映着窗外渐次明亮起来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