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雾放下茶碗,往石桌上靠了靠。他看了看檐归,檐归眼睛一眨不眨地往这边看。
“苍叟老哥,”乘雾开口了,声音收了收,比方才正经了几分,“实不相瞒,今日请你上来,确实不只是为了喝茶。”
苍叟端着茶碗,没有接话。
“我这徒弟,”乘雾看着檐归,又看看苍叟,“他想拜个武师傅。今日擂台上那些高手他都看了,拳脚好的有,刀法精的有,可他一个都没看中。”
乘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往下说,“他看中的,是你在台下接刀的那一下。一根竹竿,架住石刀。他说他从头看到尾,没有一个人比得上。”
檐归站在师父旁边,把身子转向苍叟,然后深深行了一礼。
“老前辈,”他说,声音有点发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认认真真,“我叫檐归。我天资不好,学东西慢,可我肯下功夫。”
苍叟把茶碗搁在石桌上,抬起头,把檐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紧不慢,像一把钝刀,从骨头上慢慢地刮过去。
檐归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可他咬着牙没有动,站在原地,由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寸一寸地量。
过了好一会儿,苍叟收回目光。“多大了?”
檐归愣了一下,“十、十八。”
苍叟的手指在竹竿上轻轻叩了一下,“年纪大了些,骨头已经长硬了,筋也定型了。
这个年纪从头学武,比别人要多费一倍的功夫。”
“费的功夫多,还不一定能学出来。”
檐归站在那里,没有动。年纪大了,筋骨定型,学起来费力。
乘雾正要开口,白未晞的声音先响起来了。
“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提。”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
苍叟把竹竿在手里转了半圈。
这个女子说话的方式,他不讨厌。不绕弯,不客套,该到正题的时候直接就切进去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瘸了的右腿,又看了看檐归。
“你是这个牛鼻子的徒弟。”
檐归侧过头看着乘雾,“是。”
苍叟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他看着檐归,“你只能拜我一个,不能再做他的徒弟。”
这句话落下去,石桌边上的空气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张也端茶碗的动作停在半空,闻澈偏过头,朝着檐归的方向,空濛濛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可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素衣从灯盏里向外看着,差点就要冲出去。
乘雾坐在石凳上,手里还端着茶碗,碗沿搁在嘴边,忘了喝。
檐归愣了一下。随即立即出声,“那就算了,我不拜了。”
檐归没有任何犹豫,往后退了半步,回到乘雾旁边,站得笔直。
苍叟看着他。“你不想学武了?”
“想。”檐归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永远是我的师父。”檐归打断了苍叟的话。
他这辈子头一回打断一个长辈说话,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是师父留的我,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没有。檐归这个名字,是师父取的。这些年师父教我识字,教我明理,教我做人。我做错了事,师父骂我。我做对了事,师父笑。”
檐归顿了顿,吸了一口气。
“老前辈,您功夫好,我很佩服。可若拜您就要把我师父丢了,这功夫再厉害,我不学。天下路多得很,这条不通,我再换一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闻澈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弯起来。
素衣在灯盏里,黑雾在青玉片子底下轻轻晃着。
张也继续喝起了茶。
乘雾坐在石凳上,手里还端着茶碗,“傻小子。”
苍叟没有说话。他看着檐归,看着这个瘦高的少年站在那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手垂在身侧,没有攥拳,没有发抖。
这孩子说不拜的时候,脸上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