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落的时候,寨门外响起了马蹄声。
“阿沁!”
“黑烈!”
七八个人骑着矮脚山马奔了过来,有男有女,进了寨门后他们便大声喊了起来。
岩蚩从大屋里走出来,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女人看见他,立即冲了上去,仰着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成句:“都鬼主……都鬼主,他们说……他们说孩子还活着……是不是真的?是不是?阿沁……我的阿沁呢?”
“活着。”岩蚩稳声道:“两个孩子都活着。”
女人闻声,又哭又笑,她男人站在她身后,也抬手擦了擦眼角。
落后几步是另一家人,男娃黑烈的阿妈被自家男人搀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白得像张纸。
她男人另一只手拽着个白发老妇人的胳膊,那老妇人是孩子的祖母,一路走一路念叨着山神保佑,干瘦的手指攥着骨珠串,攥得骨珠咯吱咯吱地响。
他们部落的小鬼主带着人跟在后面,马背上还驮着竹篓,竹篓里装着苦荞粑粑和干肉条,是他们寨子里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
自打两个孩子丢了,整个寨子里便人心惶惶。在听到孩子们被救回来后,这才松了口气。
“饿不饿?那个坏人打你们了没?你们怎么过的……”两个阿妈各问各的,话问得乱七八糟,想到什么问什么,问完了又不等孩子回答,只是把他们搂进怀里,搂得孩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把孩子们带回去,好好照料,”岩蚩看着几人。
那个部落的小鬼主左手按在右胸口,朝岩蚩深深行了一礼。
待他们走后,岩蚩站在寨场中央,收起了方才那副温和的神色。
他的脸沉了下来,椎髻上的银片被山风吹得轻轻碰响。
“把阿尼务带出来。”
这话一出,寨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白发耆老拄着赶山棍站了起来,几个贵族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寨巡应了一声,快步往石穴方向走去。片刻之后,阿尼务被反绑着双手押到了寨场上。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阿尼务跪在夯土地面上,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攥成了拳,又松开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寨场上围观的人群脸上扫过去,扫过白发耆老,扫过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贵族,扫过那些之前在谷里端着弩机如今却垂手站着的猎手们。
最后他看向岩蚩,嘴角扯了一下。
“我没做错。”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丝毫的后悔,“我只是没算到,你身边多了个异数。”
他说这话时目光往寨场边扫了一眼。
白未晞正坐在石台上,拿一块细麻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弯刀,连眼皮都没抬。阿尼务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岩蚩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
“带下去。不必留尸,扔进北边野狼沟,喂山兽。”
此话一出,寨场上安静得只剩下山风吹过图腾柱的呜呜声。
两个寨巡上前,一左一右将阿尼务从地上提了起来。
阿尼务被拖着往寨门外走,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垂下头,椎髻上那仅剩的银片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白发耆老拄着赶山棍,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几个贵族站在原地,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们已经从当晚跟着阿尼务的猎手那听说了。
那个外来女子一个人穿过箭雨,连根头发丝都没掉,还顺手把他们鬼主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
此刻那个女人就坐在寨场边擦刀,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冷意,和她这个人一样冷。
岩蚩转过身,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阿尼务的事,到此为止。跟着他去谷里埋伏的猎手和寨巡,有一个算一个,之前我说了不追究,这话算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发耆老身上,“风跋部落不能没有小鬼主。 你们十天内推一个合适的人选报到我这里来。”
白发耆老用赶山棍撑着地,缓缓点了点头,“都鬼主放心,我们尽快。”
寨场上凝滞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
那些猎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几个曾经在宴席上替阿尼务抱不平的贵族此刻也收敛了神色。其中一个中年汉子走到岩蚩面前,左手按在右胸口,欠身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礼做得比任何时候都恭谨。
第二日一早,岩蚩带着乌罗、白未晞和剩下的邛部猎手启程回邛部。
阿木带着几个猎手先留在风跋部落养伤,顺便协助白发耆老处理新鬼主推选的事。
临走时阿木拄着一根赶山棍站在寨门口送他们,白未晞骑着彪子经过他身边时,从袖中取出那把弯刀递了过去。
“我以为丢了!”阿木接过刀,惊喜的叫道,随即朝白未晞深深欠了欠身。
回到邛部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山腰。
寨墙上的旌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寨门口的阿措远远看见彪子的身影就冲了出来,赤着脚在碎石路上跑得飞快,一把抱住彪子粗壮的前腿。
阿果追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看见白未晞安然无恙地骑在彪子背上,停下脚步,左手按在胸口,远远地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