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的人,很快便发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先是阿木没跟着回来。有人去问乌罗,乌罗只说了句“在风跋养伤,过几日便回”,旁的什么也没提。
但谁都看得出来,回来的猎手们变了不少。
他们看白未晞的眼神和出发前完全不一样。之前是客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可如今这些猎手在她面前恭敬的很,是那种对强者本能的敬畏,不敢靠太近,又忍不住偷偷瞄一眼。
更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他们的都鬼主和毕摩。
这趟回来之后,岩蚩和乌罗说话的时候,时不时会问那个外来女子的想法和意见。
不仅对她,就连对她的坐骑,也客气的很。
寨子里的人都在猜。妇人们聚在一起时交头接耳,猎手们在寨墙上值夜时低声议论,连阿果都被几个邻家婶子拉过去问了又问。
你家住的那个外来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阿果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把阿措往身边拢了拢。
日头偏西的时候,灵婆山茉从祖灵洞那边过来了。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轻飘飘的,踩在夯土地面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寨场上的人看见她过来,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山茉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寨场中央,抬起头,望着越巂山主峰的方向。
“走了。”她说。
岩蚩正和乌罗在寨场上说话,听见这两个字,同时转过头来。
“什么走了?”岩蚩问。
“黑袍。”山茉缓缓说着,“他的气,从山里散了。铜甲尸的气也散了。昨晚祖灵洞里的骨珠有一颗裂了,裂口是灰绿色的。祖灵告诉我,那个搅扰山神清净的人,已经不在这片山界里了。”
寨场上安静了一阵。岩蚩沉默了片刻,对山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山茉转过身,走到白未晞面前时停下了脚步。
她依旧是从发丝的缝隙里看着白未晞,看了好一阵,然后伸出手,将自己脖颈上那串骨珠最末端的一颗解了下来。
那颗骨珠比其他的都小,颜色发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这是祖灵洞第一代灵婆传下来的。”山茉把骨珠放在白未晞手里,“送给你。”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骨珠,然后收进了袖中。她朝山茉点了一下头,山茉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依旧是那副轻飘飘的步子,灰白长发被山风吹得散了一背。
寨场上的人还在琢磨灵婆那番话,岩蚩已经走到白未晞面前站定了。
“跟我来。”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彪子让它留在寨场上,自己跟了上去。
寨场边几个正竖着耳朵听的猎手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往那边挪了几步,被乌罗回头瞪了一眼,又讪讪地退了回去。
邛部的宝库在寨子后山一处凿进岩壁的石洞里。
石洞口立着两根粗木桩,洞口装着一扇厚重的冷杉木门,门上挂着一把兽骨磨成的锁。
岩蚩从腰间解下一把骨钥,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
他推开木门,侧身让白未晞先进。石洞里没有火把,但洞壁上嵌着几块拳头大小的萤石,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荧光,把洞内的陈设照得清楚。
这不是那种堆满金银的宝库。
邛部是越巂山里的部落,不攒金银。石洞里靠墙摆着几排粗木打成的架子,架子上搁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兽皮包裹、骨雕的匣子,墙上挂着几把弯刀等。
白未晞在石洞里慢慢走着,目光从架子上扫过。岩蚩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过了片刻,白未晞便选好了东西走到岩蚩面前。
两把弯刀,刀鞘是水牛皮缝的,磨得油光水滑,抽出来的时候刀刃上泛着一层细密的水波纹。
一只骨雕小匣,只有巴掌大,匣面上刻着一只蹲虎,和寨门口图腾柱上那只是同一个形制。
“就这些。”她说。
岩蚩看了一眼,然后伸手从架子上拿起一只兽骨匣,匣盖半开,里面搁着两块巴掌大的空青。
品相极好,水光在石腹里缓缓流转,是邛部宝库里最贵重的东西。
“这个你也拿着。”他把兽骨匣递过去,“不是宝库里的三样,是我岩蚩的谢礼。”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兽骨匣收进了袖中。
两人走出石洞,岩蚩重新锁上门。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寨子里各家各户的松明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寨子里便被一阵尖利的哭喊声搅醒了。
声音是从灵婆山茉那间土掌房里传出来的。
芜姒醒了之后一直住在那儿,头上缠着麻布,额角的伤口结了痂,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前两日她还算安分,山茉给她喂药她就喝,给她端苦荞糊她就吃,只是嘴里总翻来覆去地念叨阿芒的名字。
可今日不一样,今日是黑袍人答应她的第十天。
“让我回去!我要回家!阿芒今天要回来了!他说过的,十天!就是今日!”
芜姒从草席上挣扎起来,赤着脚就要往外冲。山茉拦在门口,直接被她推到了一边。两个寨巡闻声赶过来,一左一右架住芜姒的胳膊,把她按回草席上。
芜姒拼命挣扎,双脚在夯土地面上乱蹬,额角刚结好的痂又裂开了,鲜血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染红了她半张脸。
“你们放开我!阿芒要回来了!他说过的!时间到了!”
岩蚩和乌罗赶到的时候,芜姒已经被寨巡按在了草席上,但她还在不停地扭动,嘴里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嘶喊。
山茉蹲在她身边,用一块蘸了草药的麻布按住她额角的伤口,眉头皱得铁紧。
“从鸡叫就开始闹了。”山茉头也不抬地对岩蚩说,“怎么也劝不住。”
岩蚩站在门口,看着草席上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芜姒,沉默了好一阵。
“芜姒。”岩蚩出声:“我可以让你先回去,但你要先告诉我们,那个黑袍人进了寨子之后,到底做了什么?”
芜姒不挣扎了。她躺在草席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
“你把他领进寨子,给了他住处,他在寨子里待了好几天。”岩蚩继续说,“他做了什么?去了哪里?碰过什么东西?你把这些说清楚,我就让你回家等阿芒。”
芜姒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岩蚩。她的嘴唇又动了动,但还是没出声。
乌罗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很冷:“黑袍人在山里布了邪阵,还刨了好几个部落的坟。他差点把两个孩子当成祭品。芜姒,是你把他领进寨子的,你有罪。”
芜姒的身子猛地一颤。她缩了缩肩膀,把脸别过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他没做什么,他就是在寨子里住着。”
“住着?”乌罗冷笑了一声,“一个会摄魂会炼尸的人,跑到寨子里来,就是为了住几天?芜姒,你信吗?”
芜姒的眼眶红了。
她的嘴唇抖了好一阵,终于带着哭腔喊了出来:“他答应我把阿芒找回来的!他说只要我带他进寨子,让他在寨子里住几天,他就把阿芒还给我!他又没有害我们寨子里的人,他害的是别处的,寨子里不是没有少人吗?他没有害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