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姒的话让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岩蚩和乌罗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乌罗率先开口,声音冷得像山里的夜风:“芜姒,十八个部落都在越巂山,本就是一体。他能害别家寨子的人,自然也能害你。”
芜姒语塞,说不出话来。
“那个黑袍人跑了。”岩蚩出声,“阿芒不会回来了。今天是第十天也好,第一百天也好,他都不会回来了。”
芜姒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阿芒会回来的!他说过的!”
她越说越激动,瘦弱的身子从草席上弹了起来,赤着脚就要往门口冲。
寨巡连忙上前按住她,她挣扎得比方才更厉害,双脚在夯土地面上乱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反复喊着阿芒的名字。
灵婆山茉一直蹲在一旁没有说话。这时她忽然站起身来,散披的灰白长发扫过芜姒布满泪痕的脸,骨珠串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让她回去。”
岩蚩和乌罗同时转头看向山茉。
“让她回家去。”山茉重复道:“让她在家里等。”
芜姒停止了挣扎。她抬起头,看着山茉。
“灵婆……你也信阿芒会回来的对不对?”
山茉摇了摇头,轻轻的看了她一眼,对寨巡摆了摆手。寨巡犹豫地看向岩蚩,岩蚩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寨巡松开手,芜姒从地上爬起来,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出屋门,两个寨巡跟了上去。
乌罗站在门口,望着芜姒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句:“她等不到阿芒的。”
这天剩下的时光,寨子里格外安静。没有人去芜姒家附近走动,连平日里最爱串门的几个妇人也绕开了那条路。
阿措被阿果拘在家里不准出门,小姑娘趴在门槛上,时不时往芜姒家的方向望一眼,然后被她阿妈一把拽回去。
傍晚的时候,芜姒家的屋顶上冒起了炊烟。那烟很细,细得像是随时会被山风吹散,但它一直在烧,从天黑烧到天亮。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看守芜姒的寨巡便急匆匆地跑到了岩蚩的大屋前。
“都鬼主……芜姒,芜姒有话要说。”
岩蚩披上毡衣,叫了乌罗和白未晞,跟着寨巡往芜姒家走去。
芜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成了一团枯草。
但她整个人比前几天清醒了许多,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那簇疯了一样的火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
她没有站起来行礼,只是抬起头,看着岩蚩。
“阿芒没有回来。”
“我想了一整夜。”芜姒低下头,继续说道,“我把他带进寨子,是我的错。他说只要我让他在寨子里住几天,他就帮我找到阿芒。我信了,我错了。”她的双手攥紧了衣襟,“他住的最后一天,拿回来一块木头。”
乌罗往前迈了一步,“什么木头?”
“我看着就是枯木,朽掉的木头,黑漆漆的。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用。”
岩蚩的眉头皱紧了。
这时后边的一个寨巡忽然脸色一变。
“黑木头?我好像……我好像见过那个。”
岩蚩转向他,“在哪儿?”
“寨子北边,快到寨墙外头了。有一片坡地,人少,野刺长得比人还高。有一回我追一只羊,追到那边, 远远看见刺堆里地上有那种木头,”
“带路。”岩蚩说。
寨巡在前面引路,一群人穿过寨子,沿着寨墙根往北走,钻过几丛矮刺桐,拨开密密匝匝的野荆棘,脚下终于踩到了一片坡地。
坡地不大,背阴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叶和苔藓的混合气味。地上长满了带刺的藤蔓,寨巡用短刀劈开一条路,刀锋在藤蔓上拉出一道道绿色的汁痕。
荆棘最深处的泥地上,只剩下一小块手指大的黑木头,和一些零碎的木屑散落在四周。
“没了?!”那个寨巡叫道。
芜姒跟在后面,弯着腰从寨巡劈开的缝隙里钻进来,只看了一眼便站住了。
“就是这个。”
岩蚩蹲下来,捡起来翻了翻。乌罗也凑过来,两人把木头举到晨光下仔细端详。
岩蚩缓缓开口:“这东西不是朽木。你们看这纹理,朽木发泡疏松,这个却又硬又密。”
“气味也不对,我在山里见过各种木头,从没闻过这种甜腥气。”乌罗说道。
岩蚩点头附和,然后将木头递给白未晞。
白未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木头的纹理上轻轻滑过。
“拘魂木。”
此话一出,众人皆震惊的看向她。
乌罗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指着白未晞掌心里那一小块黑木头,声音都紧了几分:“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很难形成。”白未晞将那一小块木头翻过来,“这个起初是长在断崖阴面、 是常年不见日头的树,从生到死都浸在阴气里。枯死之后被猛禽衔飞掉落在凶坟上,又被雷劈过。劈完之后不碎不烂,木质变黑变硬,纹理收紧,才会成为拘魂木。”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那个带路的寨巡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猛禽?凶坟?白姑娘,你是说……这片坡地下头,埋着凶坟?”
“已经不凶了。”白未晞捏碎了手中的木条,“凶气在雷劈时已经被木头吸走了。”
“那这个木头到底能用来做什么?”岩蚩问。
“是制作困灵牌的材料。困灵牌是困魂的,用来控制尸体行动。用这个炼出来的尸无论强大到什么程度,都能听他的号令,不会中途反噬。”
“先回去。”岩蚩语气沉重,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路沉默无声,他们走到寨墙边一处断崖时,芜姒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崖边,背对着众人,两只手垂在身侧,瘦弱的背影被山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阿果家屋顶上的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混着苦荞糊糊的苦香味飘散在晨风里。
“都鬼主。”她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芜姒知道错了,我犯了越巂山最大的罪。”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昨夜已经流干了。
“我该死的。”
她说完这句话,直接纵身跃了下去。
崖底的冷杉林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几只栖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过了寨墙上空。
寨巡们冲到了崖边往下看,没有人说话。
岩蚩站在崖边,望着崖底摇曳的冷杉树冠,沉默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