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午时,白未晞提出离开时,阿措正蹲在寨场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翻着肚皮的穿山甲。她听见“走”这个字,树枝顿了一下,抬起头。
“现在就走?”
“嗯。”
阿措把树枝搁下了,仰着脸又问:“那你还来不来?”
“不一定。”
小姑娘还不太懂“不一定”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三个字比“不来”好。她低头从脖颈上解下一根麻线编的小绳,踮起脚递过去。
“给你。这是我阿妈给我编的,山神会保佑你。”
白未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收进袖中,然后她伸手在阿措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阿果站在阿措身后,手里捧着一块麻布,布面染的是靛蓝。
她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把布塞进白未晞手里,按了按胸口,便拉着阿措退到了一旁。
寨门口,岩蚩和乌罗已经等在那里了。山茉也来了,站在人群最边上,散披的灰白长发被山风吹得飘起来。
岩蚩看着白未晞走过来,左手按在右胸口,朝她欠了欠身。他身后的猎手们齐齐按着胸口行了一礼,动作利落干脆。
直起身时,岩蚩的目光在白未晞身上停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把肚子里那些话说出口。
这些天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谷口抬手便是一道无形的阴气屏障,在溶洞里随口便道出六尸聚煞阵的名目和炼法,连拘魂木这种东西她都认得。
就连她身边那头“青牛”,眼神都灵得像人,从来不套缰绳却从不走错一步。
乌罗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在欠身的时候,将左手在胸口按得比平时更久了一些。
白未晞点了一下头,拍了拍彪子的脖颈。彪子甩了甩尾巴,迈开四蹄朝寨门外走去。
他们走后不久,阿果回到白未晞住过的那间空屋子里收拾,那里竟放着两匹细棉布,棉布旁边摞着三罐细盐。
……
出了邛部,山道渐渐变窄,白未晞和彪子沿着山脊线往西北方向走。
这一片是越巂山最深最老的山林,日头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松针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翻过一道山梁之后,溪涧的水声哗哗地响了起来。溪边背阴的石壁上攀满了金钗石斛,茎条从石缝里垂下来,开着细小的黄花。
白未晞踩着溪石过去,选那些生了三年以上的老茎,从根部剪断,留了嫩茎继续长。
接着她又在溪对岸的岩缝里找到几丛雪胆,叶片背面覆着一层银色细绒,根茎埋在碎石底下,挖出来有小拳头粗。
再往前,一片高山草甸上,卷叶贝母正开着紫白色的铃铛花,鳞茎埋在土层下,挖出来的时候裹着一圈细密的须根。
竹林的腐殖土里天麻长得正好,块茎肥厚,断面泛着角质光泽。川续断生在向阳的坡地上,根茎粗壮,断面有菊花纹。
在山里走了三天,白未晞采了很多药。
这日傍晚,白未晞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杉树前停下来。
彪子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瞳孔收紧成两道细缝,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枯杉最高处的那根断枝上,蹲着一只大鸟。墨绿色的羽毛,体型比山鹰还大一圈,翅尖垂下来,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它低着头,一双漆黑漆黑的眼睛正对着白未晞的方向,眼珠外圈是一道暗红色的细环。
姑获鸟。
“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妇人,无子,喜取人子。”白未晞出声。
那鸟歪了一下头,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咕咕声,像是在嗤笑。
“那个是假的。我活了好几百年,从没脱过毛变过人,也没偷过谁家的娃娃。”它把脑袋往前探了探,那双炭核似的眼珠子在白未晞身上上下转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致,“第四个!”
说完它便停住了,歪着脑袋,等着她问。
白未晞看了它一眼,收回目光,拍了拍彪子的脖颈,继续往前走。
姑获鸟脖子往前伸了伸。彪子的蹄声不紧不慢地响着,踩在腐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渐渐走远了几步。
它终于忍不住了,张开翅膀无声无息地滑下来,落在前头一棵冷杉的矮枝上,拦住了去路。
“你怎么不问我第四个是什么意思?”
白未晞没理它,绕开那根矮枝,继续走。彪子打了个响鼻,琥珀色的眼睛斜斜地扫了那只鸟一眼,尾巴一甩,几根松针被扫得飞起来,差点打在姑获鸟脸上。
姑获鸟又飞起来,这次直接落在前头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你是我这几天见到的第四个行尸。”它把话头顿住,等着她接。
白未晞终于停下脚步,“四个。”
姑获鸟的脖子往上一挺,墨绿色的羽毛微微奓开了一圈,“对!四个!你想不想知道前三个是什么样子?”
“不想。”
姑获鸟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它那双眼睛肿外圈的暗红细环看起来比方才更红了几分。
它从石头上跳下来,跟在白未晞身后走了几步,嘴里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这样。”
白未晞没回头。彪子又甩了甩尾巴。
姑获鸟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盯着白未晞的背影看了好几息。忽然它眼珠子一转,那圈暗红细环跟着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你在骗我。”它把脖子往上一挺,墨绿色的羽毛在颈侧微微奓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意,“你是故意不问我,想让我自己憋不住说出来。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话音刚落,它便张开翅膀呼地一下飞了起来,墨绿色的身影在冷杉林间划了一道弧线,转眼便消失在了树冠层里。
林梢上传来它最后一声远远的咕咕,听着像是哼了一声。
白未晞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抬。彪子倒是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甩了甩尾巴,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