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大河之上最新章节 > 大河 第八十八章:惊蛰

    一

    2025年3月5日,惊蛰。清晨六点,河生被一阵闷雷惊醒。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有人在头顶推着一辆巨大的石碾子。窗玻璃被震得嗡嗡响,连床板都跟着微微颤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弹好的旧棉被,东一块西一块地堆着。一道闪电从云缝里劈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紧接着又是一声雷,比刚才更近、更猛。

    他轻轻起身,怕吵醒林雨燕。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走到阳台上,雨还没下,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风很大,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像是在跳舞。墙角的石榴树已经冒出了深红色的嫩芽,几点碎红,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扎眼。远处黄浦江上的雾气被风搅得翻滚不定,对岸的楼房像海市蜃楼忽隐忽现。

    母亲说过——“惊蛰闻雷米似泥”。惊蛰这天打雷,预示着这一年风调雨顺,稻谷丰收。米多得跟泥巴一样不值钱,那是丰年的意思。河生站在阳台上,听着雷声,想起了小时候。惊蛰这天,母亲会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说是把冬眠的虫子扫出去。她拿着一把扫帚扫墙角、扫床底、扫灶台后面。“妈,这能扫走吗?”“能。不光虫子,霉气也扫走了。”德顺爷也在这天放鞭炮,不是过年那种噼里啪啦的,是单个的大炮仗,把船头上上下下炸一遍。“德顺爷,炸什么?”“把睡了一冬天的河神叫醒。河神不醒,黄河不活。”

    现在想想,那些老规矩不全是迷信。人总得给自己一个理由——重新开始的理由。

    上午,天还是阴的,雨迟迟没落下来。河生去了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进入了关键阶段,动力系统、电气系统、武器系统、通信系统,每一个分系统都要在月底前完成初步方案。会议室墙上那张时间表已经标注到2027年冬天了——那是计划下水的节点。

    李晓阳站在投影幕前,手里翻着激光笔,讲解着总体进度的调整方案。“全电推进的陆上验证,按照陈总上次的意见,延长了三个月,所以后续节点相应后移。总体节点不变,靠后续压缩时间。”河生坐在角落,听到“压缩时间”时微微皱了一下眉。

    自由讨论的时候,一位年轻工程师说:“压缩时间会不会影响质量?后期太赶,有些问题不一定暴露得出来。”会议室安静下来,很多人看向河生。

    河生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说:“进度和质量不是非此即彼。当年造第一艘航母的时候,我们也压过时间,但有一个原则——可以压的是管理时间,不是技术时间。管理上可以少开几次会、少走几道审批,但该做的试验一次都不能少。技术时间压不得,一个试验省下来,将来可能就是灾难。”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补了一句:“这个界限,你们自己把握。”

    李晓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年轻工程师们也在低头刷刷地写。

    二

    快到中午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不是夏天那种暴雨,是细细密密的春雨,像筛子筛过一样,均匀地洒在万物上,不急不躁,有条不紊。河生站在研究院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台阶上,聚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水,映出灰白的天光。他没带伞,等了一会儿,雨不见小,反而更密了。他索性把棉袄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大步走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不冰。他想起小时候,惊蛰下雨,他是从来不撑伞的。母亲喊他打伞,他不听,在雨里跑来跑去,像一头撒欢的小牛犊。母亲骂他:“河生,你疯了?淋雨会生病。”他跑了很久,湿透了,可是没生病,一次也没有。

    现在老了,不敢淋了。人老了胆子就小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回到家,棉袄湿了大半。林雨燕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嘴里念叨着:“出门不拿伞,你当自己还年轻?”

    河生站在那里,任她擦。“我年轻时候淋雨,也不生病。”

    “年轻是年轻,老啦。别犟,以后出门包里放把伞,又不重。”

    她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他肩上,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姜汤。“喝了,驱寒。”

    河生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放了红糖,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像生了一炉火。他又想起母亲。母亲也这样,淋了雨就给他灌姜汤。她不识字,不懂什么风寒温病,只知道姜是热的,喝了就不冷了。

    三

    下午,陈溪从学校回来了。高二下学期了,学业一天比一天紧,每周只休一天,周六下午到家,周日下午就要返校。她进门就喊“爸、妈”,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爸,您又去研究院了?”她坐到河生旁边,看着他棉袄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去了。”

    “雨天还去?”她把他的棉袄帽子翻过来擦了一把,水珠甩到地上。

    “下雨也得去。”河生笑了笑,“答应人家的事,不能食言。”

    陈溪看着他,忽然问:“爸,您年轻时候也有梦想吧?”

    河生愣了一下。“什么梦想?”

    “造航母啊。这不是您的梦想吗?”

    河生想了想。“与其说是梦想,不如说是责任。”

    “责任?”陈溪歪着头看他。

    “梦想是自个儿的事,责任是大家的事。”河生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着茶几下溅落的水渍,“年轻的时候也想干大事,但后来发现大事不是一个人干的。你把分内的事做好,就是对得起大家了。”

    陈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雨燕从厨房里端着果盘走出来。“你们爷俩聊什么呢?一进门就嘀嘀咕咕的。”

    “聊梦想。”陈溪拿起一片橙子咬了一口。

    “梦想?”林雨燕笑了,坐到沙发上,“你爸年轻时候的梦想可不是造航母。他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最大的梦想是评上工程师,分一套房子,把你大伯从河南接过来。”

    “你怎么知道?”河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淡淡的惊讶。

    “你跟我说的呀,忘了?”林雨燕笑了,“那次我们在外滩散步,你说等分到房子,把你大哥接来上海看看。你大哥现在也没来,光你来回跑。”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来,不是我不接。”

    “我知道。”林雨燕握住他的手,“他离不开老家,就像你离不开航母。”

    四

    陈溪周日回去之前,把一篇新写的文章拿给河生看。标题是《父亲的路》,写的是河生从黄河边走到上海的故事。河生坐在书房里,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的父亲,是一个从黄河边走出来的农村孩子。他不知道大海有多宽,不知道航母有多大。但他知道,一个国家没有强大的国防,就像一个人没有脊梁,站不直,挺不直。所以他用了大半辈子,去造那个脊梁。”

    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稿纸上,墨迹洇开,模糊了下面的几个字。

    “爸,您怎么哭了?”陈溪从门外探进头来。

    “没哭。”河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写得不错。”

    “您每次都这么夸我。”

    “那是因为你写得好。”

    陈溪笑了,没有戳穿他。

    下午,河生送陈溪去地铁站。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水泥路面上的积水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矮的,一个瘦的,靠得很近。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爸爸,您回去吧,别送了,怪冷的。”陈溪在地铁口停下脚步。

    “我看着你进站。”河生的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攥着那枚铜铃。

    “好。”陈溪走进闸机,回头朝他挥挥手,“您保重身体,别熬夜。我妈说您又偷偷写到半夜,让我盯着您。”

    “知道了,你妈也是,什么事都跟你说。”

    陈溪笑了笑,转身走下楼梯。河生站在那里,一直等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才转身往回走。风把梧桐树上的水珠吹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嗒嗒嗒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五

    惊蛰后第三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他已经很久没来船厂了,退休后虽然常去研究院,但船坞是另一码事。船厂还是老样子,巨大的船坞、忙碌的工人、轰鸣的机器。只是船坞里停着的已经不是“广东舰”了。那是一艘新的船体,才刚刚开始建造,钢板一块一块地拼上去,像搭积木。第六艘航母。

    工人们还在脚手架上忙碌,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新船体,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天他穿着崭新的工作服,戴着刚发的安全帽,跟在孟教授身后,走得很慢,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孟教授指着一艘在建的军舰说:“这是咱们自己造的,以后还会有更大的。”他问:“多大?”孟教授说:“比我大。将来你造的东西,比我造的不知道大多少。”

    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船体,在心里对孟教授说:“老师,您的学生没给您丢脸。”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铁锈的味道和电焊的焦糊气。

    六

    从船厂回来,河生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座位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滚着船坞里那艘新船体的模样——第六艘航母的船体比“广东舰”更大,线条更流畅,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他在图纸上见过无数次这艘航母的总体方案,可图纸是图纸,真的站在船坞边上看着它一点一点长起来,那种心情不一样。图纸是冷的,船是热的。

    回到小区,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周老师家。周老师的儿子回美国了,钥匙给了他一把,让他有空来看看。他打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冷清清的,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拿起抹布,把桌子、椅子、书架都擦了一遍。然后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那支周老师送的毛笔,慢慢地写着。

    他写的是——“师恩难忘”。

    四个字写好了,他看了很久。

    “周老师,您的笔,我还在用。您的学生,也在教学生了。您放心。”

    他把那幅字折叠起来,放在抽屉里。周老师生前写的那些字帖,也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一本一本的。河生没有动,他不想让它们变换位置。

    七

    陈江最近回家越来越晚了。加班是常态,但他不觉得累。苏敏也在加班,两人有时候在食堂碰上了,就一起吃个晚饭。偶尔谁有空了,就约着看一场电影。

    林雨燕急了,开始翻老黄历。她是南方人,信雨水、信春分,择日要看老黄历。那天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日历,坐到沙发上,翻来翻去。

    “河生,你说他们什么时候结婚?房子还没着落呢。”

    河生正在看报,把报纸放低了一些。“急什么?江江才二十六七,苏敏也才二十几,再谈个一年半载很正常。”

    “一年半载太久了。”林雨燕翻到一页,“你看,五月十八号,宜嫁娶。”

    “那是阳历还是农历?”

    “公历,五月十八号。黄历上说宜嫁娶,宜入宅,宜祈福。好日子。”

    “婚姻大事,你一个人说了不算。”河生把报纸重新举起来,翻了翻社会新闻版,“人家苏敏还有她爸妈呢,你得代表江江去跟人家家长见面,哪有直接定日子的理?”

    林雨燕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那你什么时候去苏州?”

    “我去苏州干什么?”

    “跟苏敏爸妈见面啊,商量结婚的事。”

    河生把报纸彻底放下了。“八字还没一撇,你就商量结婚了。苏敏来家里才几次?你连人家爸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提亲?”

    “那什么时候去?”

    “再等等。等江江自己觉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面。你不要老催,你越催,他越不急。”

    林雨燕合上日历。她嘴上不说,但河生看得出来她在心里翻翻这个日子、翻翻那个日子,每个好日子都舍不得放过。

    我们继续创作第五十八章的第二部分。注意情节推进:大约3月中旬,陈溪的学业、陈江与苏敏的关系发展、河生与大哥的互动、第六艘航母进展、清明节扫墓等。保持细节丰富,节奏舒缓,紧扣“惊蛰”后万物复苏、人事萌动的主题。

    继续从陈江加班晚归、苏敏与家庭互动写起。

    第五十八章:惊蛰(中)

    八

    惊蛰后第六天,陈江第一次正式带苏敏去见了大哥。不,严格来说不是“见”,是苏敏提出要去看看大伯。陈江在电话里跟大哥说了,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来吧,我给你们杀只鸡。”

    周六一早,河生一家人开车回了翟泉村。苏敏坐在陈江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盒点心。她有点紧张,一路上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麦田绿了,大片大片的,像铺了一层绿地毯。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像碎金子撒了一地。陈溪坐在后座,靠着林雨燕,耳朵里塞着耳机,哼着歌。

    “紧张吗?”陈江侧过头,低声问了苏敏一句。

    “有点。”苏敏的手指在水果袋的提手上绞了好几圈,“大伯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陈江笑了,“你这样的,他肯定喜欢。大伯就喜欢文静的、有礼貌的、不咋咋呼呼的姑娘。”

    “你大伯给你相过亲?”苏敏转头。

    “没有。”陈江的耳朵红了一下,“我就是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到了翟泉村,大哥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车子停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往车里看。

    “大伯!”陈溪第一个跳下车,“这是苏敏姐姐。”她把苏敏从车里拉出来,那劲儿像是在展示一件珍宝。

    苏敏站在大哥面前,微微鞠了个躬。“大伯好。”

    大哥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快进屋,外面冷。”

    厨房里灶火烧得正旺,锅里炖着鸡,咕嘟咕嘟的,满院子都是香味。大哥在灶前忙活,林雨燕去帮忙,河生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陈溪和苏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陈江站在一旁,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吃饭的时候,大哥给苏敏夹了好几筷子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大哥的筷子在菜碗和她的碗之间来回了好几趟。

    “谢谢大伯。”苏敏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红。

    “你爸妈身体还好?”大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都挺好的。我爸退了休在家养花,我妈还在上班。”

    “你爸做什么工作的?”大哥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钳工,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我妈是小学老师,教数学的。”

    大哥点了点头。“钳工好,踏实。老师也好,有文化。”

    苏敏笑了。“大伯,您真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大哥放下酒杯,“是心里话。你爸你妈能把女儿养成你这样,一定是好人。好人家。”

    河生坐在旁边,听着大哥和苏敏聊天,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母亲还在,家里穷,但每次家里来客人,母亲都会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母亲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人来了就要好好待。

    九

    从翟泉村回来的路上,苏敏靠在陈江肩上睡着了。车子在高速上不快不慢地开着。陈溪也睡着了,耳机里还放着音乐,声音隐约传出来。林雨燕坐在副驾驶,侧过头看了看后座,低声说:“江江,苏敏这孩子不错。你大伯也喜欢她。”

    “嗯。”陈江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苏敏,把滑下去的外套又往上拉了拉。

    “她家里条件怎么样?”林雨燕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势利,就是问问。”

    “普通工薪家庭。”陈江说,“她爸退休了,她妈也快退了。她弟弟在上大学,成绩很好,拿奖学金。”

    “那就好。”林雨燕点了点头,“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比你还穷。你爷爷走得早,你奶奶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我嫁过来的时候,连件新棉袄都买不起。”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河生。

    河生没说话,专心开着车。窗外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掠过去,油菜花的黄色在车窗外晃得人眼花。

    十

    惊蛰后的第七天,大哥打来电话。他的手有些发抖,声音却不抖。

    “河生,苏敏这孩子好。江江有眼光。”大哥在电话那头说。“你嫂子和妈要是还在,也一定高兴。”

    河生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哥,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天暖了,别舍不得吃那点肉。冰箱里那些冻的,该吃就吃。”

    “吃着呢。你别老惦记我,把自己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你比我还瘦,饭量还不如我。”

    “你还能吃两碗米饭呢,你那饭量一直下不来。”

    “那是。”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大哥说:“河生,我想妈了。”河生说:“我也想。”

    挂了电话,河生推开窗,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油菜花的香味。他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十一

    三月中旬,河生去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不是他主动要去的,是李晓阳替他报的名。会议在上海国际会议中心举行,主题是“海洋强国与航母发展”,来了很多人。

    河生坐在台下,听着台上的专家发言。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也有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们讲航母的发展历程,讲海洋战略的演进,讲技术的前沿突破。每一条都在河生的生命里落过地。他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轮到河生发言了。他走上讲台,台下响起了掌声。

    “各位专家,各位同仁。我不是什么专家,就是一个造了一辈子航母的工程师。退休了,还在做顾问。”他顿了顿,“我讲讲航母精神吧。”

    “什么是航母精神?我说的不一定对。就是一群普通人,用一辈子的时间,把一件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没有图纸,我们自己画;没有材料,我们自己造;没有技术,我们自己攻关。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直到把它造出来,开到海上去,开到深海远洋去。这就是航母精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台下静静地听着。

    “我老了,干不动了。但航母精神不会老,它在一代一代人手里传下去。我儿子也在造航母,他比我年轻,比我懂的多。我相信他。”

    掌声响起来,持续很久。他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十二

    陈江最近被研究院派去大连出差,半个月。“广东舰”正在大连造船厂进行中期维护,他是结构专业的骨干,必须去现场。苏敏也出差了,去了武汉。

    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陈溪在学校,陈江在大连,苏敏在武汉。只剩两个老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河生,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也像我们这样?”林雨燕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哪样?”

    “老了,孩子不在身边。”

    “不会。”河生坐在她旁边,“现在交通方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像我当年回老家,绿皮火车咣当一整夜。”

    林雨燕靠在他肩上。“你说江江什么时候跟苏敏结婚?结了婚,我就放心了。”

    “快了吧。”河生说,“等他出差回来。”

    “你打电话催催他。”

    “不能催。你越催他越不急。”

    林雨燕叹了口气。

    十三

    陈江出差期间,每天都会给苏敏打电话。电话里有时说得多,有时说得少。说不完的话剩下来,攒着,第二天继续说。

    河生有一天晚上起夜,路过陈江的房间时,听到门缝里传来压低的声音。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听不大清,只听到儿子的笑,闷闷的,像憋着怕被隔壁听见。他没敲门,轻轻走开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河生平静地说了一句:“昨天你打电话,声音太大了,我听见了。以后小点声,不丢人。”

    陈江的耳朵从底部一路红到尖。

    林雨燕在厨房里假装没听到,但她擦灶台的动作明显放慢了。

    十四

    惊蛰过后的第三周,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包菜干。萝卜干、豆角干、茄子干,还有一小袋干黄花菜。大哥在信里说,自己种的菜吃不完,晒干了给河生寄过来。上海买不到这些。

    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格外重:“河生,你说人这一辈子,活着是为了什么?我琢磨了好久,想不明白。后来不想了。好好活着,就是意义。”

    河生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大哥不识字,这封信是请邻居代写的。但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

    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那包菜干,看了很久。菜干晒得干透,拿起来在阳光下晃一晃,是半透明的。他突然很想大哥。想把菜干泡软了炒一盘,端到大哥面前说一句:哥,你尝尝,我炒的。

    可他不确定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

    十五

    陈江出差回来那天,河生去车站接他。高铁站人很多,河生站在到达口,举着写有“陈江”的牌子。他想起多年前接陈江从北京回来的样子——那时候陈江还在上大学,瘦瘦的,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从出站口走出来朝自己挥手的姿势,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一转眼,他已经工作了,有女朋友了,快要成家了。

    陈江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推着行李箱。他看到河生,愣了一下。“爸,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接吗?”

    “闲着也是闲着。”河生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你妈在家做饭呢,苏敏也在。”

    “苏敏来了?”陈江的眼睛亮了一下,脚下步速立刻快了几分。河生看着儿子加快的脚步,没有说破什么。

    回到家,苏敏正在厨房帮林雨燕洗菜。陈溪也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陈江一进门,先喊了“妈”,又喊了“爸”,目光就拐进厨房去。苏敏探出头来,朝他笑了笑。她手上还满是水珠,鬓边一缕头发湿了,贴在太阳穴上。他放下行李箱,没换鞋就走进了厨房。

    “你回来了。”苏敏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

    林雨燕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们,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把锅铲翻得比平时响了不少。陈溪坐在客厅,嘴角浮起一个促狭的笑,低头继续看杂志。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河生问起大连的事情,陈江简单汇报了几句——“广东舰”的中期维护进展顺利,结构检查没有发现重大问题,预计月底就能完工交付部队。苏敏也说了武汉的事情,她去参观了一家船舶配套厂。两人一说起来就停不住嘴,筷子夹着菜忘了送到嘴里,在饭碗和嘴边之间来来回回地上下比划。

    林雨燕看着他们,低声对河生说了一句:“你说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河生没接话,只是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地嚼着,咽下去才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这孩子,吃饭跟开会似的。”

    十六

    惊蛰将尽,春分在望。河生独自去了一趟堤岸。江边的一排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垂下来,细长的叶子像少女的眉毛。许多人在堤上放风筝,五颜六色的,在春风中飘啊飘的。一个小孩的风筝线断了,风筝飘飘摇摇地落到了堤下。孩子追了几步没追上,蹲在堤边的石阶上哇地哭了。河生走过去,帮他把风筝捡回来,线系好。

    “谢谢爷爷。”小孩子擦了眼泪,拿着风筝又跑开了。

    河生站在堤岸上,看着那个小孩越跑越远。德顺爷也带他放过风筝。用报纸糊的,尾巴很长,飞起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德顺爷说风筝想要飞得高,线就得放得长。他把线放了很长,风筝飞到云里去了。德顺爷仰头看着,笑得开心。

    “德顺爷,线会不会断?”

    德顺爷把线头在手背上缠了两道。“不断。只要这根线在,风筝就丢不了。”

    十七

    春分前一天,陈江正式向苏敏求婚了。他不是在什么高档餐厅里求的,是在研究院的实验室里。晚上加完班,周围没人。他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不算很大的钻戒。他买这枚戒指用了他三个月工资,林雨燕知道价钱后念叨了好几天——太贵了,以后还要买房呢。河生没说贵不贵,只说了一句:“你喜欢就好。”

    苏敏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出来。陈江把戒指戴上去,手在抖,戴了两次才对准手指。

    “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

    陈江把她抱起来转了两圈。监控摄像头在墙角亮着红灯,把一切录得清清楚楚。第二天,这段录像在研究院的同事群里传疯了。

    十八

    春分这天的清晨,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的雾气薄了许多,对岸的楼房清晰起来,一栋一栋地戳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上。梧桐树已经绿了,嫩绿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婴儿的手掌。墙角那棵石榴树,深红色的嫩叶已经展开了好几片。母亲说过,“春分春分,日夜平分。过了春分,白天就长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德顺爷的声音又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心造的——“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几十年来他把这句话走了无数遍。可是无论走多远,只要听到铜铃响,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

    他知道自己还会继续走下去,走过春分,走过清明,走过谷雨,走到那棵枣树再次挂满红枣。但在那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看着第六艘航母下水,看着陈江和苏敏结婚,看着陈溪考上大学,看着这个国家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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